第115章 它怕的不是雷

大黄进谷以后，天上立刻响了一声雷。

它四腿一软，肚皮贴地。

桑余抬头。

西极晴了半个月，云都没有。

雷声来自谷底污染井。

每当井中积存的规则超过笼子承受范围，旧设施便以雷声召集吞规兽。

顾长庚道：“停。”

雷声又响。

大黄身体前倾，爪子却死死抠住沙地。

黄十二工牌在金丝笼里不断撞击。

【召集。】

【逾时。】

【拒绝到岗。】

每亮一项，大黄颈后的毛便少一块颜色。

顾昭把金丝笼搬远。

“它怕雷，是因为以前雷一响就得下井？”

顾长庚沉默片刻。

“十二头轮值时，一声雷只叫一头。”

“后来呢？”

“后来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所有雷都叫它。”

黄十二跑得快。

所以总能先到。

它能吞被削弱的规则碎片，于是每一次“还能再吃一点”都被记成它擅长。

顾长庚最后一次见它，是顾族祖地断路那日。

污染井连响了十三声。

大黄吃到吐血，仍守在井口，不让残渣扑向撤离的人。

顾长庚强行关了灵兽司通道。

大黄却被留在门外。

“你丢下它？”顾昭问。

“是。”

这句话没有用“为了救更多人”垫在前面。

当年那扇门是顾长庚亲手落下的。他记得门缝合拢前，大黄还叼着半块没有吞完的规则，前爪泡在黑水里，冲撤离队伍摇了一下尾巴。它以为关门只是暂时隔绝污染，等雷停了，熟悉的人会回来接班。

可顾长庚没有回来。

如今他站在谷口，大黄听得出他的声音，却只肯把耳朵偏过来，不肯抬眼。这不是一声道歉就能越过的七十六年。

大黄趴在沙里，没有看他。

雷声第三次响起。

它仍往前爬了一寸。

身体记得必须到岗。

哪怕它现在最想做的是逃。

顾昭没有抱住它。

强行拖走与强行推进，都在替它决定方向。

她把三日禁食规则碎片的记录摆到大黄面前。

“你刚在北荒受伤。”

“顾长庚让你三日不能吃。”

“你同意过扣饭。”

大黄抬起头。

这份规则是它听见后趴下确认的。

与旧工牌的召集相撞。

当前选择比七十六年前的岗位更新。

大黄向前爬的动作终于停住。

它翻身坐起，冲污染井叫了一声。

“汪。”

系统十分认真地翻译。

【伙伴拒绝加班。】

顾昭看向顾长庚。

“你教的？”

“我没教过这么客气的话。”

井口雷声骤然变大。

第十三道栅栏从天而降，想把整个乌风谷盖成一只巨笼。大黄拒绝归队以后，灵兽司开始加速拼合其他三十六只兽。

白狼霜牙已脱骨牌，站到顾昭身边。

它冲井口低吼，没有回笼。

乌陶取出第二只兽的放行单。

照一只只拆，来不及。

三十六块骨牌正同时生长。

“需要先让井停一刻钟。”她说。

暂停营业牌已经冷却结束。

顾昭取出来。

临川时，它因为收费并非双方自愿而部署失败，没有消耗。眼下污染井与灵兽司之间确实存在旧清理委托。

牌面展开。

【委托方：灵兽司。】

【承接方：黄字吞规兽。】

【当前承接方数量：一。】

大黄并未重新接单。

牌面却把它当成唯一承接方。

顾昭没有部署。

这项委托把大黄写成唯一承接方，直接用牌暂停，便等于先承认它仍在岗。

“先把人数改对。”

顾长庚翻开黄十二旧工牌。最下方的离岗记录写着：黄一至黄八死亡，黄九拒绝续任，黄十去向不明，黄十一调往南海。

黄十二既不在死亡栏，也不在当值栏。

它后面只有一句：【未完成交接。】

灵兽司用这五个字，把它留了七十六年。

顾长庚把北荒木偶发给自己的临时下值牌放到工牌旁：“旧职也该能下值。”

“谁批准？”乌陶问。

“先由本人提出。”

顾昭把三块空牌推到大黄面前：“离岗、休假，或者暂不回答。你自己选，也可以一块都不碰。”

大黄抬起爪，没有碰任何一块。

它将工牌翻过去，压住“未完成交接”，然后在沙上扒出三个歪字。

【我不交。】

工牌把它记成手续没办完，大黄说的是自己不愿被交回去。

黄十二工牌当场裂开。污染井里的第十三声雷聚到一半，散了。

暂停营业牌随即改写委托状态。

【唯一承接方拒绝确认。】

【旧清理委托存在争议。】

现在要暂停的是灵兽司单方面延续的旧委托，不是大黄尚未接下的工作。

顾昭再次问：“只把委托停一刻钟，不接井里的清理，愿意吗？”

大黄盯着污染井，爪子在“暂停”上按了一下，马上收回。

【暂停营业牌已部署。】

【旧清理委托暂停一刻钟；到时卡牌归还，冷却三日。】

井口雷声、骨牌生长和回笼契纹同时停住。

大黄仍守在谷口，身体没有放松。它同意的只有暂停，并未重新接单。

停下的白纸残渣落回井沿，露出下面一截兽爪骨。

骨上刻着“十一”。

旧册却写黄十一调往南海，离岗记录未结。至少有一头黄字兽在三年前到过这里，或有人三年前把这截旧骨送了回来。

顾长庚没有碰，大黄也没有靠近。

乌陶用巡栏叉把骨头挑进盐盆，分别记下发现位置、骨号与估算年份。

“死的是黄十一？”顾昭问。

“只能确认骨号。”顾长庚道，“编号可能换过，也可能只是脱落旧骨。”

黄十一的去向因此多了一项冲突，仍不足以登记死亡。

查骨用了三分钟，暂停还剩十二分钟。

乌陶把三十七张状态牌分别挂到笼前。暂停结束前只问这一轮做什么，不要求任何一只兽决定余生。

第一只靠近牌子的不是白狼，是那头老青牛。

它用角拱翻“离开”，又把“留下”踩进沙里，最后站到“暂不选择”前。

乌陶笑了一下：“行，你最会拖。”

老青牛甩尾抽了她一脸沙。

其他兽跟着有了动作。有的靠门，有的后退，一只受伤沙鸵在两张牌之间走了三次，最终原地卧下。

顾昭不催。

愿意检查骨牌的先检查；愿意靠近门的只恢复门型；什么都不选的，先保证它仍是一只独立的兽。

一刻钟很短。

足够把第一遍问题问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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