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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回来的人多了一个


灰衣男人坐在驿站长凳上,先问了一句:

“这里是哪儿?”

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说。

是顾秋正在重新清点九个人留下的物件。

顾昭的外门身份牌。

谢闻舟的铜钉。

顾三的青砖。

沈照月的外部见证页。

木匣、红线和两枚半铜钱。

八组物件都能对应。

第九个人什么也没有。

折叠驿站却明确记录,他是从无名封存区出来的第五位新增者。

长凳下那两道湿车轮印还在往前长。

顾三用沙土盖住一段,新的水痕立刻从沙面浮出;金丹长老以灵火烤干,轮印又出现在火光背后。

它绕过八组物件,只缠灰衣男人的脚。

长凳骤然向碎裂的砖框滑去。

男人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双手死死扣住木沿,指节瞬间泛白,身体却还是被那两道车痕拖出三尺。

“我不回去!”

这是他出来后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顾昭将第九人的出站纸拍在轮印上。

纸面自动浮出一行字:

【卷运七号遗落货物,申请召回。】

“他已经说了不回。”

顾昭提笔划掉“货物”二字,改成“临时来客”。顾秋立刻在总账副页照抄,沈照月也以外部见证页留下同一句。

三处称呼同时成立,车轮印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长凳停在碎砖前半尺。

灰衣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被勒出红痕的脚踝。

“那辆车认识我?”

“它想收你。”顾昭说,“和认识不是一回事。”

谢闻舟没碰阵眼,先把碎裂的十二块青砖按原位拼回去,检查最后一次闭缝留下的空间擦痕。

八个人的痕迹都从门框中央穿过。

第九道却不一样。

它从卷运七号那枚外部阵钉开始,沿闭合的缝贴行百丈,最后才落到长凳边。

也就是说,灰衣男人不是跟在顾昭身后挤过来。

更像驿站结算时,把车上的某项“新增离开者”一起送到了外面。

顾三提醒:“也可能是车把别的东西套成人形。”

男人听见了,没有生气。

“怎么证明我不是东西?”

顾昭道:“不用先证明。”

“我们先按能疼、会饿、能拒绝的人对待。以后有反证,再处理反证。”

这条决定也被孟执事写进临时处置记录。

宗门两名金丹长老一左一右守住院门,没有拔剑。

灰衣男人也没有试图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知道人有十根手指。

大黄围着他转完第三圈,鼻子都快贴上衣摆,还是没闻出结果。

“没有天命书的味道?”顾昭问。

大黄点头。

“没有顾族的?”

它又点头。

“活人?”

大黄犹豫了一下,抬爪拍了拍男人的膝盖。

男人会疼。

他往旁边让了让,还很客气地说:“抱歉。”

顾三娘送来两碗粥。

一碗普通灵米,一碗只放了清水。

男人选了普通灵米。

顾三娘又把盐碟放到两碗中间。

“自己加。”

男人加了半勺,尝过以后又加了一点。

清水碗始终没动。

药膳司的灶火没有从碗底照出天命标签。

顾三娘收碗时只说:“他会饿。”

会疼,会害怕被拖回去,也会自己选择盐放多少。

至少眼前应该先当人。

顾昭走到他三步外。

“你愿意回答问题吗?”

男人点头。

“不愿意的可以不答。我们也不会因为你答不上来,就把你塞回已经关闭的秘境。”

他又点了一次。

“姓名?”

“不知道。”

“从哪里出来?”

“一道很窄的门。”

“门里面有什么?”

男人想了很久。

“车轮声。”

顾昭与谢闻舟同时看向对方。

他们离开时,卷运七号没有启动。

“你见过我们吗?”

男人依次看过八个人。

目光落到修鞋匠腰间的红线上时,他皱了一下眉。

“我见过这根线。”

修鞋匠立刻摇头。

“我没见过你。”

顾昭在两句话中间画了一条线。

无名居本来就会让记忆失效。

她只记录:男人认得红线,红线持有人不认得男人。

折叠驿站只剩最后半个时辰。

顾秋将第九个人单独登记为“临时来客”,不写姓名,不写顾族关系,也不写危险等级。

宗主问:“送到戒律堂看守?”

男人握勺的手停住。

顾昭看见了。

“先问他。”

“我不想被关起来。”他说。

“可以接受院外有人守着吗?”

男人看向那两名金丹长老。

“只要他们不一直看我。”

两位长老当场把守位移到外墙。

客卿楼西侧临时清出一间房。

门不锁。

窗外有人。

男人亲自检查门窗。

他把床从北墙挪到能看见门的位置,又拒绝了宗门提供的安神香。

顾昭问他是否害怕。

“不知道。”

“那为什么挪床?”

“身体想这么做。”

遗忘带走了理由,没有带走长期形成的防备。

他或许被关过,也可能只是习惯在运输途中看守出口。

两种可能都只写进待查栏。

顾三又检查他的灰衣。

布料不是顾族制式,也不是青岚宗弟子服。衣襟内侧有被反复拆缝的针脚,正好少一块四指宽的夹层。

除此之外,右膝磨损、左肩褪色,鞋底却几乎是新的。

“衣服穿了很多年,鞋刚换。”

“谁换的?”男人问。

“不知道。”

顾三把线头装进物证袋,又把衣服还给他。

顾三在门框内外各钉一根普通红线,只记录有没有人经过,不记录他想什么。

安排完,顾昭才取出空白人物卡。

男人看见卡牌,脸色没有变化。

卡面裂缝后的眼睛却猛地闭上。

顾昭隔着缺口茶杯问:“你认识他吗?”

白色卡面渗出墨迹。

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男人身后的影子被吹得向车轮方向拉长,脚却仍稳稳踩在原地。大黄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把叼来的馒头放在长凳边,没有像面对规则碎片时那样张嘴。

“它不吃我?”男人问。

“它只吃被削弱的规则碎片。”顾昭把馒头往他手边推了推,“你至少现在是个会饿的人。”

男人掰下一小块,吃得很慢。

顾三娘隔着门看了一会儿,又添来一碗粥。她没有问他从哪来,只让他先试温度。

男人喝下第一口时,进出表上模糊的第九道墨痕终于不再向外洇。

活人的日常反应能证明他此刻存在,却仍不能替他补出过去。

顾昭把“进食正常、能自主选择安置地”写在临时观察页,不写成任何身份特征。

只有三个字。

【不是我。】

男人看见以后,轻声问:

“那我是谁?”

空白人物卡没有回答。

它只在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没有封口的车轮。

顾昭给卡和人分了两个封存盒。

一个人的“不是我”,只写在他自己的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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