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6章 釜底抽薪

2018年7月18日，星期三，农历六月初六。

寒武纪科技，会议室里。

秦文豪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天璇”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们，一个个垂着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为期近两的GPU研发项目，倾注了他们全部的心血。

眼看着天璇的各项性能指标在仿真测试中，已经无限接近英威达的同期产品。

甚至在某些特定算法上还有超越。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等着流片成功，一鸣惊人。

结果，等来的却是项目被叫停的通知。

陆向阳的一句“壮士断腕”，对他们而言，不啻于釜底抽薪。

“秦教授，我不能理解。”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年轻博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

“是啊，秦教授，再给我们半年，不，三个月，我们有信心把功耗再降5%！”

“流片渠道的问题，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我们可以试试三鑫，或者欧洲的格芯……”

众人七嘴八舌，不甘与失落写在每一张脸上。

秦文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这些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声音沙哑地开口：

“陆总的决定，我一开始，也不理解。”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我甚至跟他拍了桌子。”

众人一片哗然。

在他们印象里，秦教授温文尔雅，是典型的学者风范。

居然会跟陆总拍桌子。

“但是，陆总问了我三个问题。”

秦文豪的目光变得深邃：

“第一，就算我们奇迹般地解决了代工厂的问题，我们的EDA软件，是哪来的？

我们的IP授权，是哪来的？

我们的驱动生态，谁来给我们建？”

在场众人，皆是沉默。

“第二，对手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成长起来吗？

今天他们可以制裁中鑫，明天就可以制裁我们，甚至包括华威在内。

我们用着别人的地基，楼盖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死得越惨。”

众人依然沉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我们的战场，真的只有通用GPU这一条路吗？”

秦文豪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英威达和AMD构筑的堡垒，铜墙铁壁。

我们现在是扛着梯子，冒着枪林弹雨，去攻堡垒。

哪怕侥幸爬上去了，城里也是别人的天下，规则都是别人定的。”

他又在圈子旁边，画了另外一个小一点的圈，然后画了一个箭头，从小圈指向大圈。

“陆总的意思是，我们不攻城了。

我们绕开这座堡垒，去旁边开辟一块新的战场。

一块他们看不上，或者暂时没精力顾及的战场。”

他用笔重重地戳了戳那个小圈。

“边缘计算AI芯片。

智能手机、智能汽车、AR眼镜、机器人……未来的世界，需要成千上万亿个能够独立思考、快速反应的智能终端。

它们不需要那么强的通用算力，但它们需要极致的AI能效比。

陆总说，这叫‘农村包围城市’。”

会议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经从茫然和不甘，渐渐变成了一种思索。

秦文豪知道，思想的弯，没那么容易转过来。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天璇’项目的所有技术资料，全部封存。

项目组骨干，愿意留下来的，跟着我，转入新的‘边缘AI芯片’项目。

不愿意的，可以申请转岗，或者……另谋高就。

陆总说了，N+3，期权全部可以兑现。”

听到这话，好几个人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条件，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

跟着，一个星期后。

寒武纪芯片研发中心，新的项目组正式成立。

出乎意料，原“天璇”项目的核心骨干，一个人都没有走。

壮士断腕的阵痛之后，这支身经百战的团队，在新的方向上，迅速凝聚起了新的战斗力。

他们放弃了堆砌规模和追求通用性能的旧思路，开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AI算法与芯片架构的深度耦合中。

与此同时，秦文豪拨通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哪位？”

“德军，是我，秦文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老秦……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德军，中蕊国际的技术副总，也是秦文豪的大学同学。

两人一个投身学术，一个扎根产业，平日里也在联系，但大多都是关于工作上的事情，发个消息问候一句。

“想请你帮个忙。”

秦文豪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帮忙？”

王德军在那头笑了：“你们寒武纪现在可是财神爷，台极电的7纳米产线，你们的订单都排到明年了吧？

我这小庙，能帮你什么忙？”

话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现实的无奈。

“我想在你们那里，流片。”

秦文豪一字一顿地说道。

“？？？”

王德军的笑声戛然而止：“老秦，你没开玩笑吧？

我们这，最先进的量产工艺也才28纳米，良率还……不提也罢。

你们的‘破晓P3’，不都是台极电7纳米的工艺吗？

你这等于开惯了法拉利，突然要来我这开拖拉机。

图啥啊？”

秦文豪解释道：“我们有一款新的芯片，不追求最先进的制程。

但对工艺的定制化要求，会比较高。”

“定制化？”

王德军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老秦，你直说吧，到底是什么样的芯片？”

“边缘计算AI芯片。”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王德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无比凝重。

“老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AI芯片，还是边缘计算的……这种设计，对工艺的稳定性、一致性要求极高。

我们……我们没做过。”

“没做过，现在就可以开始做。”

秦文服的语气很平静：“我可以让我的团队，带着设计图，直接进驻到你们的工厂，跟你们的工程师一起，一个一个参数地调，一个一个模块地试。”

“不是，老秦，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疯狂啊！”

王德军脱口而出：“你这是拿几千万上亿的研发费用，来我这听响声啊！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总说了，钱不是问题。”

秦文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德军，我只问你一句，想不想做？”

王德军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自己这位老同学灼灼的目光。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中鑫事件爆发后，整个中蕊内部的压抑气氛。

他们这些搞技术的，比谁都清楚，没有自主可控的产业链。

所谓的“科技强国”，就是一句空话。

他咬了咬牙：

“你什么时候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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