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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区区草民,何足挂齿


花园口的密令,四月十一日深夜送到新八师师长王鹤林手上。

送信的人穿着雨衣,帽檐压得极低,从重庆一路坐小火轮到郑州,又换马颠了七百里,进营时两个人都没敢抬头。

王鹤林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半张纸,烫着“特急绝密”四个小字。

他看完,手就开始抖。

上头写得很简单:

“即刻执行黄水计划,炸开花园口大堤,放滔黄河之水,阻敌西进。”

“任务执行时间:四月十三日夜,以你师工兵营为主,我另调工12营、郑3团携炸药汽车配属你部。”

“不许请示,不必回头,成则通电嘉奖,败则自裁以谢党国。”

信纸从他指缝间滑落。

这个在豫东平原上当了二十年兵油子的男人,僵坐在马灯下,脸色比纸还白。

在他身后,作战室里那面脏得发灰的黄河防区图,还被图钉按得死死的。

花园口,就在他防区之内。

黄河大堤,赵口与花园口之间,正是中牟至郑州段的险工堤段。

那里河面宽,流势急,河床高出堤外平原七到八米,真要是打开了口子……

王鹤林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

门外,一个大个子参谋喘着粗气闯进来,低声道:

“师座,上头又来电话了,问咱们装药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说工12营已经到黄河南岸,让咱们明天凌晨把兵带齐,别走漏风声。”

王鹤林没作声。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盯着那参谋:

“你说,这大堤真炸开了,水会淹到哪儿?”

参谋沉默了十来秒,才小声说:

“至少到安徽,搞不好……能到淮河。沿河五十里内,别说人了,就是树都不剩。”

他想了想,劝道:

“上头,大业在前,些许牺牲理所应当,是这些草民的荣幸。”

王像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是啊,战局为重,区区草民性命,何足挂齿。”

就这样,四月十二日,春雨迷蒙中,国军新八师工兵营、工12营及郑3团一部,共三千多人。

借着夜色掩护,分多路向花园口以东的京水镇集中。

一百多辆马车、骡车、汽车拉着炸药和工具,在泥路上艰难朝大堤运动。

所有人都没穿号衣,只戴了袖标,如一群鬼影,在黄河大堤内侧悄悄散开。

傍晚五点,郑州以东二十里,黄河南岸大堤。

残阳把河面烧成暗金色,河风卷着泥土的腥气往岸上扑。

新八师的先遣连已经在大堤内侧架起了火把,火光在风里乱晃,照着一个个佝偻的身影。

工兵营的兵们扛着德国造工兵铲,一下一下刨着堤根。

每一锹下去,土就掉一块,露出下面更加密实的夯土层。

堤坡上已经挖出了十几个深坑,最深的一个,能站进去半个身子。

一个老兵蹲在堤坡上,忽然伸手抓起一把挖出来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是河滩上千百年来淤出的黄泥,带着一股久远的、生涩的味道。

"叔,你闻这干啥?"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问。

老兵没理他,把土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猛地往河面上一扬。

黄色的粉末散在风里,有几粒落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黄河土。"

他哑着嗓子说,

"咱老家村口,地里的土,就是这味。"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位老兵是开封人。

花园口要是炸了,黄水头一个淹的就是开封地面。

新八师师长王鹤林坐在大堤以北半里外的一座破土地庙里。

庙里烛火摇曳,他面前铺着一张半旧的黄河防区图,图上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外连出三条箭头。

一条指向东南,一条指向正南,还有一条长长地拖向安徽方向。

那是黄水南下之后,将要吞噬的路线。

王鹤林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三条线,像在看三条索命的蛇。

"工12营到位没有?"

他问。

"到黄河渡口了,正在往下卸炸药。"

副官凑上来,低声说,

"郑3团的汽车也到了,一共四十车,刚从洛阳那边调来的。"

"多少炸药?"

副官犹豫了一下,报数时嗓子微微发紧:

"快一百六十箱了……他们说不够,还能再去调。"

"重庆来的那个督导官,说炸土堤不比炸城门楼,得翻倍下药。"

王鹤林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那张脸比前年大旱时打散的溃兵还难看。

颧骨高耸,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裂口上还渗着血。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黄河的风越来越急。

没有人知道,在头顶更远的地方,在三万英尺之上的寂静高空中,有几双比鹰眼更冷的东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片大堤。

罗店情报总局早在三天前就截获了重庆发往新八师的密电。

电报原文只有三百多个字,却让金陵联合作战指挥中心整夜灯火通明。

"好得很。"

钟部长把电文往桌上一拍,声音听不出愤怒,反而带着一股让人发冷的平淡。

"我们还没去打他,他倒先把黄河给惦记上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要拿三千万人给自己当殉葬品。"

钟部长抬起头,看向满屋子的军官,一字一句地说:

"他只要敢把兵派上大堤,那就是取死之道!”

“要让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从那一刻起,花园口方圆百里,进入了长达七十二小时的不间断监视。

罗店先是在黄河郑州段空域放上去两架大型长航时无人机。

随后又补上了两架察打一体无人机,挂载巡飞弹和精确制导炸弹,在云层上方接续巡弋。

地面上,一支早已秘密运动到郑州西郊的罗店战斗群,也接到了预备命令。

主力是一个空降合成营加一个特战大队,全部由直升机转场,等待最后命令。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花园口大堤上的火把和车灯已经密密匝匝连成一片。

从堤顶往下看,官道上,河滩上,尽是蠕动的人影。

王鹤林的两个团配合新八师工兵营、工12营,一共三千多人,沿着大堤排成两条长龙,北边的人挖坑,南边的人运药。

一箱箱德国TNT、军用电雷管、导爆索,从卡车上卸下来,再由骡马一趟趟驮上堤坡。

有人咳嗽,有人叹气,也有人低声骂娘。

"快啊!都他妈的麻利点!天亮之前必须装完!"

一个穿黄呢军装的营长在堤顶挥着皮带,来回驱赶。

"二排长!带人再去挖四个药室,位置往堤根靠!别怕挖深!越深炸得越开!"

"叫他们别用铁镐碰石头,都小心点!这他妈是雷管,不是烧火棍!"

嘈杂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天边有两点微光一闪而过。

那光太暗了。

暗得就像黑布上被针尖刺出来的两个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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