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广寒殿觐见

午后，陈奇瑜、黄宾、猛如虎、汪乔年等人换上一身朝服之后，来到大明门。

锦衣卫引导进入承天门之后，却没有继续向北走，而是向西拐去。

陈奇瑜一怔，这是去西苑的路。

西苑门口，司礼监魏朝亲自迎接，引领众人往北海琼华岛而去。

登上岛屿最高处，进入广寒殿。

广寒殿始于忽必烈时期的离宫，取“月宫”之意，为元帝游宴之所。

大元退回草原之后，大都被改为北平府。

琼华岛上的广寒殿被保留，成祖皇帝迁都之后，成为大明皇家御苑“西苑”的一部分。

大殿位于琼华岛山顶，地势狭窄，比谨身殿小了近一半。

陈奇瑜等人入殿之后，扑面而来一股复杂的药味，其中有酒精，还有别的闻不出来的味道。

肃立片刻后，皇帝着青色常服，自后殿缓步走出，于御座坐定。

王承恩立于御座东侧，高唱：“皇上驾坐，众卿见驾——”

众人行五拜三叩礼，袍服拂地，山静无声。

礼毕，陈奇瑜伏地奏道：

“臣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经略西域等处地方军务臣陈奇瑜，恭请陛下圣安！

臣等仰赖天威，率师出关，克复哈密以西，至于亦力把里，故疆尽复，沙漠肃清。

今幸得胜回朝，叩谢天恩。

伏愿陛下万寿无疆！”

汪乔年随奏：

“臣瀚北巡抚臣汪乔年，恭请陛下圣安！

臣随贺部堂北征，驱沙俄于乌拉尔山以西，招抚失必儿诸部。

仰赖陛下庙算，幸不辱命！”

武官猛如虎随后伏地奏道：

“臣右军都督府左都督臣猛如虎，恭请陛下圣安！

臣荷天宠，率骑出关，战额敏、破叶尔羌。今得睹天颜，不胜欣跃！”

黄宾依照礼部刚教的礼仪，声音恳切而微带生涩：

“臣鸿胪寺少卿臣黄宾，恭请陛下圣安！

臣本塞外之族，蒙圣恩召归王化，今率和硕特部众来朝，得睹天颜，实毕生之至幸。

臣愿世世为陛下守边，永矢忠诚！”

最后是五个指挥使：

“臣赵光远、李弘基、鲁印昌、祁兴周、张世泽，恭请陛下圣安！”

王承恩唱：“圣躬违和，卿等免礼，平身。”

听到“圣体违和”，再加上殿内的药味，众人不由心头一沉。

“谢陛下隆恩。”众人缓缓起身。

朱由校微微颔首，声音平缓：

“西北苦寒，收复西域、驱逐沙俄，都是苦战，诸卿鞍马劳顿，朕心甚慰。

你等在外头出生入死，朕在宫里时时倚门而望。”

“朕近日略感风寒，气息不继，实在不宜多言，捡重要的说吧。”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陈奇瑜：

“洪承畴即日入阁，兵部就交给你了，明日便会下诏。”

陈奇瑜闻言，袍服一撩，再次伏地。这一次叩首，额头在地砖上磕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臣叩谢天恩。”

他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恳切深沉。

“臣本秦陇旧吏，蒙陛下拔擢，俾臣总戎西陲。

侥幸克复故疆，皆赖圣主庙算，非臣微劳。

今新疆既定，臣当交卸经略印信，专供部堂之职。”

“兵部者，天下戎政之本。臣才识浅陋，骤膺重寄，实深惶悚。

然既蒙宸衷简任，臣唯有以陛下之法度驭诸将，以朝廷之章程整戎政。

夙夜匪懈，庶几少答圣恩。”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旋即又死死压住，伏下身去。

“伏愿陛下静摄圣躬，早复天和。”

殿内静了一瞬。

朱由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平身吧。”

陈奇瑜再次叩首，缓缓起身。袍服下摆拂过金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皇帝的目光转向汪乔年，现在的汪乔年比当时在瀚北时的面容更加粗粝了。

“瀚北都司驱逐沙俄至乌拉尔山以西，然朔北太过广袤，地广人稀。

汪卿与贺卿上奏的三洲之策甚好，行册封、去夷名，定大明法统，照准。”

朱由校喘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不过朕对沙俄那个民族的根性很了解，过个几十年舔好伤口之后，还会设法渗透的。

关于日后的布防，卿可有什么建言？”

汪乔年早看见了皇帝的不适，越看心里越沉。

他轻轻上前一步，语速比平常快了几分。

“回陛下，托博尔斯克已更名金洲，上图里耶更名图源千户守御所。

此二地扼守乌拉尔山东面咽喉，只要这两处在，沙俄再怎么渗透也成不了气候。”

朱由校又喘了口粗气：“好，何人适合镇守？”

汪乔年感受到皇帝的气息越发短促，不敢再有一句废话。

“回陛下，臣与贺部堂、瀚川伯商议过。瀚川卫叶青岳深知金洲民情，可为镇守指挥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待册封失必儿、汉特、曼西、绍尔、涅涅茨等部头人为宣慰使之后。

可令其子弟入京受训，辅以‘因河为链，因商为牧’。

二十年后，金洲当归心大明。”

朱由校听完，嘴角微微扬起。

“准，卿先在京师任兵部右侍郎，与贺明允一内一外，梳理北冥三洲之地。”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可以告诉贺明允，梳理好三洲之地，朕给他加封国公。”

汪乔年叩首：“臣领旨谢恩。”

下一个是猛如虎。

朱由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亲切。

“猛卿起于边军行伍，这些年一直在西北征战，劳苦功高，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如今升任右军都督府左都督，五军都督府正在改制，日后继续替朕看着西北。”

猛如虎叩首，这一磕，地砖上发出的声音比陈奇瑜方才还要沉闷。

“臣猛如虎，叩谢圣恩。”

他的声音粗沉，在狭小的殿内嗡嗡地回荡。

“臣本是塞外降夷，三十年前蒙先帝收录，编入九边。

陛下临御之后，臣又得天恩，肄业于京师武学，习韬钤之秘，演阵图之变，方有今日之左都督。”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那双被朔风吹了几十年的眼睛里，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教臣看着西北，臣就把这条命搁在西北边务上。”

朱由校看着他，目光温和。

“平身吧，在都督府好好当值，朕信你。”

猛如虎谢恩起身。

然后是黄宾。

这位曾经的和硕特部首领，穿着大明的朝服，站在殿上。

华丽的朝服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自在。

他早学了大明的礼仪，但那股子草原上带下来的野性，不是一件朝服能遮得住的。

朱由校看着他，缓缓开口。

“卿率和硕特部于西征之中归附，功劳不亚于当年的贺明允。

朕遵守承诺，封你为伊犁侯。

和硕特部的部众即日编入大明户籍，可以迁往青海，也可以留在新疆。”

黄宾听完这番话，身子微微一震。

伊犁侯……伊犁。

“臣谢陛下隆恩！臣本塞外牧人，蒙圣恩赐姓封侯，已是天高地厚。

伊犁河水哺育臣部数十代，陛下以‘伊犁’封臣，是把臣部的根，又交还到了臣的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部子弟，愿入京师受训，学大明的兵法，也学陛下的规矩。”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本不该在今日提，但若过了今日，往后未必再有这样面圣的机会。

“陛下，臣已用僧格劝降了斋桑泊准噶尔余部。

金山卫既立，请陛下宽宥一二，让他做个寻常牧民，臣替他谢恩。”

话音未落，陈奇瑜已经侧过头来，狠狠瞪了黄宾一眼。

这一瞪又快又狠，明明白白，陛下龙体欠安，你还要节外生枝？

朱由校喘了口粗气，这一口比方才更沉了些。

“好，朕封你伊犁侯，就是告诉天下：和硕特部的根，就在伊犁河。

编户是让你部众有大明的户籍、有大明的律法护着，牧场还是你们的。

只是从此以后，牧场之上，还有王法。”

他缓了缓，盯着黄宾。

“至于僧格，太子本就有过谕令，大明与瓦剌之仇，自和多和沁而止。

你可以派人带他去朔方，给他和其他家眷一块牧场和牛羊。”

黄宾俯首，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

“臣谢陛下，陛下大恩，臣谨记，和硕特部谨记。”

他说完这句，不再多言，默默地起身退回班次。

最后，朱由校看着五个指挥使，面上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你们几个做的不错，”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朕以你们为荣。”

五个人的呼吸同时一滞，皇帝没说功绩、奖赏，而是说以自己为荣。

“陛下……臣……”

有人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朱由校抬了抬手。

这个动作大约牵扯到了什么痛处，他的嘴角忽然一阵撕扯，旋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过须臾之间，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了，你们都没辜负朕的精心培养，没辜负自己日夜苦读的兵法。”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

“张世泽亲手了结土木堡之因果，鲁印昌平了沙俄在乌拉尔山以东的大本营。”

“赵光远打完阿拉湖之战，还能千里奔袭拿下图源，祁兴周、李弘基……攻破叶尔羌城。”

他说完这些之后，目光扫过殿内所有的人。

“李弘基、祁兴周留下。

其他人都退下吧，武英殿赐宴，太子在等你们。”

陈奇瑜率先躬身：

“臣等有罪，劳圣虑至此，陛下宜静摄，臣等且退。

朝中诸事，臣当竭力代劳，勿使圣心挂碍。”

汪乔年紧随其后：“唯愿陛下省思虑、节劳烦，臣等告退。”

朱由校摆了摆手。

“退下吧。”

众人依次退出广寒殿，殿内只剩忐忑的李弘基、祁兴周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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