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名臣辈出”的一榜

蒙古族也有自己的新年。

就是查干萨日，蒙古人的白月，一年里最干净、最神圣的日子。

元朝入主中原时，采用了《授时历》。

忽必烈时期，为了统一节令，正式将蒙古的“白月”新年与汉族的春节合并，规定正月初一为一年之始。

明初汉族与蒙古都是同时过大年。

直到俺答汗迎请藏传佛教格鲁派高僧锁南嘉措，并皈依藏传佛教，开始使用藏历。

但是对牧民而言还是以“冬至”是重要标尺。

白月节多半在冬至后的第二个月，即农历腊月或正月之间。

随着大明进兵收复西域，和硕特部归附，自然又将新年重新定在了正月初一。

老人们把哈达捧在手上，朝着长生天的方向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的小伙子们则牵出马来，在雪地上比试骑术。

马蹄踏起碎雪，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一声声的“查干萨日赛音”传出很远。

台吉的白毡帐就在不远处。

首领黄宾过了年就要随陈经略一同入京觐见天子，这是腊月就传出的消息。

营地里，黄宾的妻子阿海哈屯一边往火堆上添着羊粪砖，一边低声呢喃：

“进了京，就见不着天山了。”

小儿子达什巴图尔仰起脸问：“哈屯，天山会不会想我们？”

阿海哈屯没答话，只把一碗滚烫的奶茶递到他手里。

奶茶是白的，白月里，一切都要是白的，白的奶食，白的哈达，白的雪，白的干干净净的心。

达什巴图尔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热腾腾的奶气模糊了他的脸。

正午，南面的金岭道北口，一辆辆轨道车沿着铁轨缓缓驶来。

铁轨上的冰霜被车轮碾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车上装载着甘肃五十九卫的兵马，还有朝廷犒军的年货：

整坛的酒、成筐的白菜、白面、胡麻油、茶叶、新铸的铜钱。

看见这些的兵丁们嗓子都亮了，一声接一声地吆喝：

“年货到啦！”“五十九卫的弟兄们，下车先磕个头！”

“磕你姥姥，老子给你们送吃的，你们磕还差不多！”

消息传开，营地里更加热闹起来，这个年，比预想的要肥实。

军营正门，陈奇瑜带着新疆众将站在营门迎接新任经略郑崇俭。

马队渐近，郑崇俭裹着大氅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他比陈奇瑜大两岁，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文臣督抚惯有的沉稳内敛。

“年兄！”陈奇瑜抢上一步，长揖及地。

他这一揖没有半点客套的成分，是实实在在的真心实意。

“弟在新疆这半年，多亏了年兄在关内调度粮草。

如今大年初一没能在甘肃窝着过年，又赶了几百里铁轨来替小弟守这摊子，年兄辛苦！”

没错，陈奇瑜和郑崇俭是同年进士，均为三甲，还都是山西人，都很能打，所以很熟。

这一科还有更能打的洪承畴，以及外交第一人瞿式耜，因此这科堪称“名臣辈出”的一榜。

郑崇俭也是连忙作揖，语速不快但字字真诚：

“年兄这是什么话！你披坚执锐，亲冒矢石。

从哈密一路打到阿拉湖，从北疆打到叶尔羌，连天山都叫你踩在脚底下。

小弟不过是替你看了半年的粮道，算什么辛苦。”

陈奇瑜直起身来，笑着摇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没有你在甘肃一车一车把罐头、马料、火药、铜钱送上金岭道。

我这几万大军早饿成天山下的干尸了。

这收复西域的功劳簿，头一个名字就该是你郑大章。”

郑崇俭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被夸得局促的笑意：

“年兄莫要捧我，同朝为官，各尽本分。

你明日就启程入京，御前奏对时替天山将士们多讨几坛御酒，便是全了我的微末之功。”

陈奇瑜哈哈大笑，笑得爽朗而快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大团雾：

“好，如此弟就不客气了，替年兄愧领这滔天大功了。”

身后众将也跟着笑了起来。

郑崇俭不是来抢功的，是来接班的，这份进退之间的分寸，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时郑崇俭身后的一名文官拱手行礼：“下官拜见郑经略。”

郑崇俭还礼，陈奇瑜介绍道：“这位是瀚北巡抚汪岁星，这次经西域同弟一起回京。”

郑崇俭面露惊讶，再行一礼，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郑重：

“原来是汪中丞，久仰久仰。

中丞随贺部堂率部驱逐沙俄至乌拉尔山以西，招抚失必儿部，拓土万里。

论功绩尤胜玉铉，崇俭佩服。”

瀚北总督贺明允率部从叶尼塞河一路打到额尔齐斯河，攻破托博尔斯克。

汪乔年以巡抚之身随军出征，在后勤调度和招抚当地部族方面出力极多。

汪乔年还礼，语气谦和：

“不敢不敢，尽忠职守罢了。

皆是天子运筹帷幄，还有郑经略与陈经略镇压新疆、威慑额尔齐斯河。

否则我等恐怕都走不出瀚川。”

他的话不是客套，瀚北西征时，陈奇瑜在北疆同时开战。

强大的准噶尔部被牵制，无力和沙俄形成联盟。

这才让贺明允和汪乔年顺利攻破托博尔斯克、上图里耶。

南北两线的胜利，是互为犄角的。

“哈哈哈，年兄、岁星，先入帐！”陈奇瑜侧身让开，伸手一引，语气陡然变得热络起来。

“帐里灶上已经包好了水角儿，白菜羊肉野葱馅的，专等着年兄来下锅。”

“好，走走走。”郑崇俭笑着谦让向前。

相比文官的揖让周旋，武官的招呼就直接多了。

赵光远一巴掌拍在五十九卫指挥使张叔嘉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把张叔嘉的大氅都拍歪了半边：

“你他妈终于来了！老子在新疆吃了大半年的沙子，下面该你了。”

同时走过来的还有李弘基、祁兴周、张世泽。

他们都是北海一期生，一起毕业，一起征战多年。

从漠南打到青海，从关西打到西域。

几人拍的张叔嘉直求饶，左摇右晃地掏出带来的卷烟一包一包地发：

“诸位，延明兄、小公爷、老李、振武，小弟我肩膀没你们那么糙……”

话还没说完，张世泽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皮包，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卷烟和咖啡。

“这点东西发个锤子，都分了能怎么的。”说着就往自己怀里揣。

“我靠！里面还有我的口粮呢，别都劫了啊！”

张叔嘉扑上去就要抢回来，被赵光远一把拽住后领。

张叔嘉挣扎着喊道：“李洽和冉大脑袋就在后面，你们别可我一人劫啊！”

一个高个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把摘走他腰间另一个小皮包。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卷烟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奶糖。

高个子一边往自己口袋里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等他们到了再说，先劫你的，居然还学会藏东西了，出息了啊张老三。”

张叔嘉一愣，瞪大眼睛：“世兴？你怎么也在这？”

鲁印昌掏完皮包里的东西，把空皮包扔回张叔嘉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糖渣。

“我怎么不能在这？我就该在乌拉尔山吃雪是吧？”

说完转身就走，边走边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嗯，这糖不错，像是陕北的高粱熬的。”

张叔嘉接过空皮包，低头一看，连包底的最后半颗奶糖都被掏走了，一脸悲愤。

众人打闹着走进大帐，笑声在雪地上传出很远。

营中炮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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