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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天增岁月人增寿


天启十八年,正月初一,京师。

子时的更鼓还没敲完,爆竹声已经从坊巷深处炸开了。

先是一两声响,紧接着便是满城连绵,整座京城像是被谁点着了引线。

从皇城根到外城菜市口,从东直门到西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硝烟味混着冬夜的寒气灌进窗缝,又冷又呛,却呛得人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是天启朝的第十八个年头。

十八年前皇帝登基时,京城的爆竹声远没有今日这么密,这么响,这么底气十足。

那时候辽东还在节节败退,西南还在动乱,西北还在闹旱灾,京师米价涨得人心惶惶。

如今呢?满城的爆竹声不是在驱赶想象中的年兽,而是在炫耀:

这一年的日子过得不错,来年还要更好。

尽管这十八年来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但过年的习俗仍未改变。

五更天,天还黑着,各家的灯已经亮了。

堂屋里摆开天地桌,供着祖宗牌位,燃香点烛。

桌上码着柿饼、荔枝煎、桂圆、栗子、红枣,取“百事吉”的彩头。

妇人们攥着黄纸元宝往火盆里添,嘴里念叨着旧年的收成、新年的祈愿。

念叨的不再是“老天爷赏口饭吃”。

而是“工坊的活计别断”“银行的利钱再降一降”“孩子明年考上专科”。

小孩子们被大人从被窝里捞起来,套上新缝的棉袄。

脑门儿上点一点朱砂,迷迷糊糊先磕三个头,再摸一摸枕头底下那串用红绳拴着的压祟钱。

往年压祟钱是铜钱,今年有些殷实人家悄悄换了银元。

天启通宝的银元,去年新发行的版面。

正面是“天启通宝”四个字,背面是去年新铸的图案:一匹骆驼走过天山脚下的胡杨林。

天蒙蒙亮,门神和春联早已贴得齐齐整整。

秦叔宝、尉迟恭红着脸瞪着眼,守着千家万户的门楣。

门楣上的红纸黑字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墨迹还是新的,透着一股子喜气。

卯时,紫禁城方向传来悠长的钟鼓声。

在京的文武官员着朝服、执笏板,鱼贯入宫朝贺。

御道两旁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色青石板。

宫灯还亮着,映着檐角垂下的冰凌,亮晶晶的,像挂了一串串琉璃。

卯时末,街面上陆续有人走动起来,相识的碰了面,隔着老远便拱起手。

一声声“过年好”“新春纳福”“文思大进,科第连登”此起彼伏。

街道的积雪被倾脚行打扫得干干净净,灰白的水泥道路上只有一些细小的水渍。

自从朝廷颁布《京师街道禁令》,修了水泥路开始。

京城的雪天不再是一脚泥一脚水的狼狈模样。

收复西域的消息在新年前传遍了京师。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初一开场,先把《大明收西域》从头再讲一遍。

说到阿拉湖大战、叶尔羌城破、西域收复,满堂喝彩。

今年的新年比往年多了一项活动,富足些的人家一早就往照相馆涌去。

灵境胡同、大明门前的棋盘街、东四牌楼、西四牌楼、灯市口,每条街的照相馆门前都排起了长队。

人人穿起新袄准备拍摄全家福,记录自己富足的生活。

连各大使馆和教堂的西洋人都带着家人挤在队伍里,用生硬的汉语互相道着“过年好”。

寒风中,长辈们看着嬉闹的少年和孩童,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真好啊,现在的孩子过年都有新衣和糖果。”

“爹,这有啥好的,每年不都这样吗?”“是啊,是啊,爷,你小时候没有吗?”

那中年人笑了笑,看着幼子和孙子:

“你们都是天启年出生的,没见过以前的日子,那时候过年如过关,更没有报纸和照片。”

几个小孩疑惑地看着他,正要追问,照相馆伙计一声喊:“乙字六号,陆家人,快!”

“来了!”孩子们比长辈反应快得多,撒腿就往照相馆门口跑,新棉袄的下摆在寒风里翻飞。

盛世的气象,从这满城的爆竹声里,从这互相作揖的拜年声里。

从孩子们攥着压岁钱咯咯笑着跑过巷口的身影里,从照相馆的影像里一丝一缕地透出来。

与此同时,八千里外,天山北麓。

这里天亮的信号不是鸡鸣,是军中号角。

天还没亮透,号声已经穿过冰雪覆盖的营区,惊起一蓬蓬雪粉。

驻扎在新庭州的大军营帐和工棚之间渐渐有了动静。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西北的汉军士卒起了个大早,营门口贴上了红纸春联。

红纸是从关内千里迢迢用轨道车运来的,金贵得很,一个百户才分到几张,裁了又裁。

有人把春联横批贴倒了,旁边人笑骂:“你个怂娃,福到了,是‘福倒’了!”

那人挠挠头,嘿嘿笑着,也没揭下来重贴,反正在这天山脚下,倒着贴的福,也一样是福。

这里驱赶年兽的声声爆响更是极具特色,用的不是爆竹,是火炮和火枪,还有人指挥。

部分返回新庭州的炮兵加上骑兵的虎蹲炮,只装药,不装弹。

千户一声令下,“嘭——嘭——嘭——”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震得远处天山山麓的积雪都在寸寸崩塌,不知道的人以为来了敌袭。

都指挥使马燃从营帐里冲出来,站在雪地里破口大骂:

“一帮杀才!不是说只放个意思吗?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足足赶上有一个炮兵千户十轮的火力!有这火药开春用来炸水渠不好吗!”

营帐间传出一阵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笑声的哄笑,炮声反而更密了。

陈奇瑜走出营帐,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呵斥,反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硝烟中那股安宁的味道。

三十年内,大明不会再有战事了。

他睁开眼,望着营区里那些裹着厚袄在雪地上互相拱手拜年的士卒,没有说话。

灶房里,伙头军正揉面。

这里的士卒多是北方人,过年都吃“水角儿”。

白面是年货,掺了一半杂面,和得硬邦邦的,案板上撒了干粉,“砰砰砰”地擀起皮来。

饺子馅儿是白菜、羊肉、猪肉、野葱剁的。

打仗这半年多都是干面饼和罐头,吃得人想起面饼两个字就反胃。

初一这天终于能整顿鲜肉和现擀的面,别提多美了。

伙头军掌勺一边往锅里下饺子一边吆喝:

“都别抢啊!一人二十个,多的没有!”

“老韩,我看外面雪地不还铺了二十几丈远么?”

“滚蛋,那是给甘肃换防的同僚准备的,他们正午就到。”

“经略大人他们都还没吃呢,再说上头说的是一天三顿,你哪能一顿就造了。”

营区另一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和硕特部的蒙古骑兵们围着一堆篝火,那是祭火的仪式。

火堆烧得旺旺的,泼了奶子,撒了柏枝,烟气里混着奶香和松香,直往天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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