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肃政部

日头渐渐升高，孟春中时的阳光铺在瀛洲亭上，给灰瓦石栏笼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当值太医难得没有催促皇帝回暖阁。

内侍轻手轻脚地在石桌上奉上茶水，又无声退下。

朱由校取出一份南海医学院发行的《医学月刊》，放在石桌上。

“这是去年八月的期刊，元辅看过吗？”

李邦华扫了一眼封面，微微欠身：

“陛下恕罪，内阁近年公务太过繁忙，老臣实在无暇每期都看。”

朱由校挥手示意他拿去看，李邦华双手接过，翻开细读。

“这是医学院花了十年时间，对大明各族百姓生育年龄进行统计后得出的结论。

顾济兰教授分析认为，人的最佳生育年龄，男子为十九岁，女子为十七岁（虚岁）。

这个年纪的男女生长完全，阳精阴血已实。

统计中，凡父母在这个年纪以后生育的子女，羸弱、夭折的概率极低。”

李邦华仔细看完，给与了极高评价：

“南海医学院治学之严谨，远迈前代。

弘治间名医万全著《广嗣纪要》，与宋儒司马光《家范》相表里，皆以节欲存精、优生衍嗣为要。

然二贤之论太过宽泛，缺乏详实证据。

老臣记得是‘三十而娶，二十而嫁’，百姓不可能认同。”

朱由校点头赞道：“元辅博学，深惬朕怀。

朕以为医学院之论既详且切，自当采而行之，务使民无旷怨，户增丁口，以副朕仁育天下之意。”

李邦华这回没有顺着往下说。

他放下月刊，郑重看向皇帝：“陛下可是有意延迟太子大婚？”

朱由校闻言哈哈大笑：

“还是元辅懂朕，新律颁行，皇家自然要做典范。否则天下士绅百姓，谁会信？”

李邦华站了起来，表情略显严肃：

“陛下三思，储君乃国本。《礼记》曰：‘昏礼者，礼之本也。’

东宫有主，神器有归，宗庙之福，社稷之幸，绝不可擅动啊。”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坐下：

“没那么严重，太子今年十七，延后两年而已。元辅放心，朕还撑得住。”

李邦华没有坐下，继续道：

“陛下知臣，老臣绝无窥探陛下圣体之意。实是事关国本，不敢不慎。”

朱由校轻叹一声，自己那些小伎俩，如今经常见面的大臣已经免疫了，他想了想，道：

“元辅，能否折中？今年末下旨选妃，明年开始选秀，让礼部将仪程弄得慢一些，后年正式大婚。

如此既能让新律取信天下，也能让朝臣不必担忧国本。”

李邦华略松了口气，这倒还可以。

盛世皇帝在位，不是特殊情况，从下旨选妃、复选与定妃，再到行“六礼”，这些流程本就需要一年半。

皇帝只是拉长到两年而已。

但他仍没坐下，拱手道：“事关国本，臣不敢擅言。臣请内阁、六部九卿合议。”

朱由校轻轻颔首：

“好，三日后大朝会毕，内阁、六部九卿，外加新部、鸿胪寺、太常寺、宗人府，谨身殿廷议。”

“臣遵旨。”

正月二十三，奉天殿大朝会。

皇帝近一年不理政，今日亲临，必有大事。在京官员全部身着朝服参加。

朝会以近年盗匪频发为引，太子上奏开始。

经过满朝公卿、六科廷议，最终定下新部之名——肃政部。

取自《周礼》“秋官之属，以肃邦国之政令”之意。

吏户礼兵刑工，肃政列其中，毫无违和。

“肃政部”三字一出口，便自有一种王朝法度森严、天下盗贼束手的气象。

《大明会典》随即增入：“肃政部，正二品，掌天下巡检巡捕，总持肃奸、捕亡、靖安之政令。”

皇帝以刑律名臣、大理寺卿凌义渠转任肃政部尚书。

起复前南京刑部尚书徐石麒，接任大理寺卿。

肃政部尚书之下设左右肃政。

左肃政主内与常，掌案牍、刑名、审计，调礼部右侍郎黄道周担任。

右肃政主外与变，掌行动、情报、督战，皇帝点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山西按察使陈新甲。

其下又设二十三个清吏司，分管各省跨区域盗案、巨寇的协捕与督捕。

地方巡检司遇跨省大案，必须呈报本司，由本司协调涉案各省联合行动。

捕务清吏司，统管全国巡检司、州县巡捕定额编制、装备粮饷。

督捕清吏司，考核全国巡捕官的廉能功过，持有内部通缉名录。

对于大盗窝点，可派出本司直属“提骑”前往地方执行抓捕或诛杀，不受地方官掣肘。

巡缉清吏司，统管全国关津、要道、水陆码头的巡检卡口。

情报清吏司，统管暗桩与邮驿监控，收集跨省流寇动态、民间宗教结社异动情报，直接向尚书汇报，秘而不宣。

海防缉盗清吏司，统管沿海各港口巡哨和商船保甲连坐，缉捕下海通番的私商。

另设“缉捕道”，如江南缉捕道、中原缉捕道，专门处理跨省且地方拖延不决的案件。

各省明刑专科学院由肃政部直属，前期以退役士卒为主要学员。

三年之内，天下巡检官、巡捕，皆由此门出。

凌义渠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奏请各府县下辖巡检司立刻分组。

细分为刑名侦察、捕营、治安、诈骗、监守自盗、私贩、匿税、造假、普法九班。

各地自行拟定班头人选及人员档案，报捕务清吏司。人手不足的，从地方武备军选拔。

兵部同时调动武昌府、九江府、南京三地兵器工坊所有枪械库存，配发各地巡检司。

台湾船厂开始打造巡检专用快艇。

从此，各地捕快再也不是没用的贼腿、狗腿、皂隶，而是朝廷法制中最锋利的爪牙利剑。

紧随肃政部而来的，是另一件对地方州县大刀阔斧的变革——拆分湖广和南直隶。

湖广以洞庭湖为界，拆成湖南、湖北。

湖北以武昌为三司衙门驻地，下辖武昌、汉阳、黄州、德安、荆州、襄阳六府。

并废除承天府这个礼法蹩脚、阻碍行政司法时效的“帝乡”，恢复钟祥县。

显陵降为藩王陵，显陵卫或遣散、或划入各地武备军。

皇帝又以“睿宗于统为不嗣，于序为不祧”的名义，将明世宗强行塞进太庙的朱祐杬牌位从太庙中迁出。

升格荆门州为直隶州，接管原承天府下辖州县。

湖北从此定制为六府一州。

承天府这个政治禁区，其他皇帝或许不好碰，但对功业赫赫的朱由校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连应天府和南京六部都想废。

湖南以长沙为三司驻地，下辖长沙、岳州、衡州、永州、宝庆、辰州、常德七府，外加郴州、靖州。

南直隶拆出一个安徽，以安庆府为三司驻地，下辖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庐州、凤阳七府。

加上滁州、和州、广德州，以及升格为直隶州的六安州，共七府四州。

南直隶本身则精简为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七府。

升格随着废漕改海、淮河黄河治理之后日益重要的海州为直隶州，加上原直隶州徐州。

从此，大明版图定格为两京二十三省、黑龙江行都司、南海都司、瀚北自治都司。

还有一个租界暹罗的宝石港，一个广西飞地嘉定府。

外加大量羁縻之地。

西南有乌斯藏、孟养宣慰司、木邦宣慰司、缅甸宣慰司、老挝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

新疆有金山卫、葱岭部落，朔北三洲之地更是无数宣慰司。

殿外，正月的风仍带着凛冽寒气，可散朝的群臣心中，却如被烈火灼过一般。

这一朝，变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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