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明刑专科

瀛洲亭内，听闻皇帝要新设一个衙门，太子微微疑惑，李邦华略显惊讶，唐王依旧面无表情。

朱由校看向太子：“慈烜，你监国也快一年了，父皇今日考较你一番。”

朱慈烜肃立躬身：“请父皇示下。”

朱由校语气随意：“父皇问你，我大明的司法，从州县到京师，层层相维，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朱慈烜心中略作整理，学着李邦华刚才的样子，小臂轻轻扬起一个角度，手掌拂过衣袖，缓缓开口：

“回父皇，大明除南海都司、瀚北自治都司等地，地方司法乃以州、县衙为根基。

所有案件，须从县衙开始诉讼。

除非涉及军户或边镇，归卫所军官处置，如今卫所废除，涉军案件属军中镇抚、各地都司管辖。”

“知县、知州拥有笞刑、杖刑的直接判决权，并可批令乡约调处，但无权终审徒刑以上案件。

所有徒、流、死等刑的案件，知县必须写出完整的‘招书’，将人犯连同卷宗一并押送上级府衙。”

“府衙乃承上启下之所，职责是复核初审、提审人犯、审理上诉，知府为审判主官。

县衙上报徒、流、死刑案时，知府必须亲自坐堂，重新提审犯人，核对口供。

也可由知府派出府衙推官审理、复核。

若府衙认为案情有疑点，可以驳回重审；

若认为定罪无误，则知府签押，连同卷宗和解送的人犯，继续上报所属按察使司。”

说到这里，他忽然瞥了一眼李邦华：

“推官是府衙专职的刑名官，专门复核案件、处理上诉。

此职多出干练之人，元辅便曾任过保定府推官。”

“谢殿下关爱老臣，那段短暂主持保定府推官的经历，臣自己都快忘了。”李邦华拱手，微微一笑。

朱由校也是轻轻一笑，没说话，示意继续。

自己儿子其实很有想法，身边人的工作也很到位，只是临机反应慢了一些，多历练就好。

朱慈烜接着道：“府衙之上是按察使司。按察使司是地方司法最高、最核心的一层。

以正三品按察使为主官，职责是复核所有府衙上报案件，并负责全省的刑名监察。”

“凡府衙上报的徒、流、死案件，按察使都要逐一复核卷宗，有权派出分巡道巡查所辖府县司法事务。

若有重大疑难案件，如人命、强盗、叛乱等，则由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主官会同审讯。

这种会审也称地方三司会审，会审定谳之后，将招册与人犯转送京师，上报刑部。”

“除此之外，还有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

案件经三司定谳后，先经过巡按御史的‘照刷’‘审录’。

巡按御史若认为三司判决正确，会签署照祥，附上勘语，由三司将全套卷宗上报刑部。

若发现情罪不符，则驳令再审，直接将案卷退回三司。”

“地方巡抚、总督呢？”朱由校问。

朱慈烜恭敬回道：“巡抚本身是都察院官，是朝廷钦差，有权超越地方三司作最终复议。

且巡按御史对巡抚的最终定谳照祥，只可纠劾，无权驳回。

总督多是都察院兼兵部衔，有权定谳照祥，然多临机处置军中事务，不涉民政。

有兵部衔的巡抚也一样。

父皇临御以来，非边地不设总督、经略；非受灾、剿匪地方，巡抚多是只有都察院衔。”

没等皇帝再问，朱慈烜继续讲朝廷环节。

“刑部是天下刑名之总汇。

下设各个清吏司，对应管理各省刑名案件，也管辖非地方案件。

如福建清吏司不仅管福建的案子，还兼管兵部、太仆寺等中央部门的相关案件。”

“各地呈报上来的死刑、流刑案件，刑部有责逐案复核，若发现疑点，有权驳查。

刑部不仅审案，还负责汇集历年判例，编撰成《问刑条例》，作为《大明律》的补充细则。

在具体判案时，如果《大明律》没有明文规定，刑部官员可以参考条例定罪。

顾阁老在刑部时，不仅编撰《问刑条例》，还多次奉旨会同大理寺修律，营建各地牢狱。”

“大理寺则对刑部判决做终审复核。刑部判决有误，有权照驳；无误，则具奏父皇。

遇大案重案，或是涉及重臣，则需三法司共审。”

太子说完，朱由校轻轻点头。

“当下的司法制度，审判与制衡是足够的。

但近年来工商兴起，新的违法案件频发，过去混在府县里的缉拿、审讯之职，力度有些不足了。”

“朕准备将其剥离出来，再立一部，专司缉拿、审讯之职，提调各地巡检司跨境协查。

日后各地巡检司由朝廷和地方双重管理，并且要进行专职研习，以应当下时变。”

李邦华仔细思量后问：“陛下，不知新设此部，以何为名？秩几品？”

朱由校神情不变：“尚未定名，但品级，朕以为当与六部、都察院、鸿胪寺齐平，秩正二品。”

朱慈烜有些惊讶，正二品？朝廷又将诞生一个尚书级大臣了。

他原以为李邦华会出言谏阻，至少说句“三思”。

可预想中的反对并未发生，李邦华闻言，竟十分认同：

“陛下覃及万方，正二品最宜，否则容易沦为刑部、都察院下属。

处理涉外案件、民族宗教案件时，也容易受礼部与鸿胪寺掣肘，反而失了司法制衡的根基。”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陛下，这专职研习一事，臣恐一时无法筹备。”

朱由校轻笑：“元辅怕是忘了，天启元年，刑部下设了总捕清吏司一事？”

李邦华这才想起，刑部确实有这么个清吏司。

只是创建和管理的，一直是当年的唐王世孙，如今的唐王。

文官避讳与宗室接触，一直不怎么管这个司，只拨预算。至于具体干什么，朝臣大多不清楚。

他看向唐王。

朱聿键轻轻向前一步，不卖关子，直接拱手说道：

“殿下、元辅，总捕清吏司初期，确是为了给贫寒宗室一份温饱，教导他们缉盗、侦察的本事谋生。

但后来有了些变化，一直在简拔各地刺奸之吏，精心训练。

分为刑名侦察、捕营、治安、诈骗、监守自盗、私贩、匿税、造假、普法多科。

如今总捕清吏司的人手，足以组建二十余座缉捕学堂，调教人手用于巡检司任职。”

李邦华心中大骇。

皇帝不声不响，竟弄出这么大动静。幸亏是对付匪盗。若是……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敬佩。”他愣了一下，马上说道。

朱由校背手看向远方，沉声道：

“《尚书》云：‘明于五刑，以弼五教’。

缉捕学堂，便命名‘明刑专科’，直属新部，暂时一省一座。”

“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李邦华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一亮。

“陛下神武不杀，‘明刑’之名，礼法并举，德主刑辅。

正合《礼记》所言：‘礼者，禁于将然之前；刑者，禁于已然之后’。”

朱由校赞赏地看着李邦华。

这种集学识、权变、兵事、理政之能于一身的首辅，着实难得。

“还有，湖广和南直隶太大了。

过去还行，如今人口增长、工商兴起，还属一省三司，难免有错漏。

刑部的李觉斯，调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换郑三俊。

此人朕不喜欢，但刑名一途，是个大才。”

“新部、明刑专科、拆分湖广与南直隶等事，三日后朝会廷议。朕亲至。”

地方又将诞生四个从二品、四个正三品大员。

皇帝说完看向太子：“慈烜，你母后方才来过，有话找你说。先去坤宁宫吧。”

“儿臣遵旨。父皇圣体违和，今日仍强御朝堂，亲决庶务，儿臣不胜感泣。”

朱由校挥了挥手：“且退，朕无忧。”

待太子退下，朱由校在亭内坐下，随手示意李邦华也坐。

风从太液池上吹来，带着冰面特有的清冽寒气。亭角铜铃轻响，声音清脆而短促。

朱由校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缓缓开口：

“元辅，朕还有件家务事，想请元辅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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