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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法无明文不为罪,法无明文不处罚


半个时辰后,太子与李邦华进入广寒殿。

殿内除了皇帝端坐,还有个许久未出现的人,唐王朱聿键。

朱聿键的父亲朱器墭,当年因皇帝对朱聿键的重视,躲过了被朱硕熿毒杀的命运,但袭爵没两年便病薨了。

天启十六年,朱聿键承袭唐王爵位,如今恰好守孝期满。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圣体恭安。”

“老臣见驾,陛下万福。”

朱由校今日气色不错,闻言微笑:“免礼。”

朱聿键这才上前拜见太子:“臣唐王聿键,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聿键叔祖免礼。”朱慈烜情绪显然不高,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

朱由校冲太子招了招手:“慈烜,过来。”

朱慈烜走上丹陛,低着头。

朱由校起身,笑着想摸摸他的头,一抬手才发现儿子已经高过自己,有些费劲,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的不错,父皇看见那些奏本也会骂人,估计骂得比你还大声。”

朱慈烜抬头,微微惊讶:“父皇不怪儿臣?”

朱由校轻笑一声:“朕的儿子,不会错,若有人认为你错了,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一词极为霸道,唐王心中一紧,看来日后对太子不可怠慢。

李邦华心中一松,看来皇帝对储君是绝对信任且宠溺的,以后万不会重演历史故事。

朱由校转身摆手:“都坐吧,慈烜坐在父皇身边。议一议,怎么解决这些新问题。”

内侍搬来锦墩,太子、李邦华、唐王三人分别落座。

朱由校正了正神色,恢复帝王威仪:

“六科所奏民间乱象,根本在于法禁虽设,而纤悉未备;事权虽分,而牵制实繁。

遂使群吏一切以诿延为得计。

所以即便有苏州牛若麟这般杀伐决断之臣,也只能定一隅,不足谋全局。

为了几个盗匪,广布督抚,倒也犯不上。

若要根治,还是要在法度、制度上进行革新。”

他看向李邦华:“元辅,请先为太子讲解如今《刑律》未明画之处,就以苏州太湖匪盗案为例。”

李邦华起身,分别朝皇帝与太子一礼。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聪慧。

臣观典制,法之弊不在疏,而在杂;不在轻,而在玩法。

律文未明画之处,多因时势变迁,旧律难应新情,譬如朽索驭奔马。驭者虽勤,其索先断。”

他脊背挺直,手掌轻轻抚过袖口,神态从容而笃定,开始为太子剖析。

“臣斗胆,以苏州太湖匪盗一案为引,为殿下剖陈一二。

此案匪首,乃是流窜三省的盗匪,南直隶是第四省,牛知府所虑者有二。”

“其一,在盗匪等待赎金时直接清剿,易害苦主性命。其中缘故颇为庞杂,但今日只讲律法。”

“我朝《大明律·刑律·贼盗》中‘强盗’一条,定义是:

‘以威吓、暴力而取人财物者,不论首从皆斩。’如此,强盗罪便包含甚广。

譬如绑架、窃盗时护赃拒捕、打抢、斗殴、暴力催债,甚至拾遗不还,都属强盗。”

“臣为殿下举例,京师一户兄弟二人,腊八日前去要债。

欠债人无力偿还,兄弟二人抱走欠债人一只鸡。这种不是强盗罪,属民间纠纷。

但若是兄弟二人为了壮胆,带了一把柴刀或棍棒,欠债人次日便可诉其‘持械夜劫’。

顺天府按律处置,多是判斩立决。”

“又比如,京师一壮汉捡到一块银元。

失主三十日内前去认领,壮汉不给,由县衙判定。

但若是失主认领时,壮汉身上带了镰刀或铁锥等利器,并与其发生推搡,则报顺天府。

顺天府会认为是‘见财起意’,直接按抢夺甚至强盗论处,也是斩立决。”

朱慈烜听得愣住,这么点事,就砍了?

李邦华神色从容,继续道:

“以上罪行,虽最终大理寺会以‘罪疑惟轻’驳回,但地方三司、刑部定谳之时,仍遵从有罪必罚。

所以那伙盗匪本身就是强盗罪,官府在人质未归时清剿,自然无所顾忌。”

“之所以如此严刑,乃是大明立国之初,太祖高皇帝认为‘刑乱国用重典’之故。

国初天下纷扰,当时也属不得已为之。

如今因时势变迁,旧律难应新情。陛下若要纤悉详实,也无不可。”

朱由校开口:“元辅就以强盗罪为例,当如何纤悉?”

李邦华轻轻一礼:“陛下降谕,臣虽未司职刑律,也斗胆言之。”

“臣以为,强盗罪这等粗略的慑民律条当予取缔,重新在刑律下细分。

如绑架、盗窃、入室抢夺、拦路劫掠、敲诈勒索、聚众斗殴、非法拘禁、妨碍公务等。

这些罪,罪有轻重,情有可原。

若不分巨细皆以强盗论,则天下无不可杀之人,亦无不可冤之狱矣。”

“总之:法无明文不为罪,法无明文不处罚。

如此,地方官在剿盗时,亦能多出些余地,使罪有所罚,民有所恕,方不至去年苏州案那般处境。”

“好。”朱由校拍手,“好一个‘法无明文不为罪,法无明文不处罚’。”

“依元辅所谏,请再述其二。”

君臣间自有默契,李邦华没有客套,继续道:

“苏州太湖绑架案,牛知府所虑其二,亦在律法。

《大明律·刑律·捕亡》有定:‘限内未获,亦即移文关会邻境官司,协力缉捕’。

《大明会典》捕盗条亦有明文:各处巡捕官,止许于本境地方缉捕盗贼,不许擅出境界。

如有纵容捕役越境生事者,参奏拿问。”

“如此,同一按察使司管辖之内还好,一旦如太湖那般两省交界,顾忌便极多了。

牛知府在人质释放之后,再调集巡检司缉拿,未必就追不到,只是会追到湖州境内。

届时御史弹劾,必然罢官。

牛知府这般圣眷正隆的知府都有顾忌,更何况其他府衙。”

朱由校轻叩桌案:“元辅以为,此律当如何变通?”

李邦华深躬行礼,直起身语气坚定,显然早有腹稿。

“臣以为可增补《大明会典》,如增入:

凡缉捕盗贼,如已行至境外,贼踪现获者,即随踪续捕,不拘出境之禁。

若贼踪未明,或中途失其去向,即止捕于本境,不许越境游弋、擅入他邑。

仍具文回报本管上司,转行按察司,移文所涉按察使司、府、州、县,一体协缉。”

朱由校站起身,言语中满是欣赏:“元辅老成谋国,有古名相之姿,朕以为可。”

其他人也连忙起身,李邦华深施一礼:“陛下谬赞,臣这点拙见,不过抛砖引玉罢了。”

他了解皇帝,若只是这么简单,皇帝根本不会亲自出面。

朱由校大笑:“哈哈哈,还是元辅了解朕。朕得元辅,如唐太宗得房杜。”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朱慈烜看着眼前场景,心中却有些郁闷。

怎么父皇议事就这般举重若轻?明明办法也是大臣出的,可父皇就是能定下解决对策。

首辅和自己议事时,要么不说,要么言简意赅,仿佛总在揣摩什么。

可刚才李邦华讲法的那副神态,既有大儒的气定神闲,又有首辅之尊的泰然自若。

先娓娓道来律法之失,再入木三分地剖析当下之弊,最后指陈得失,提出方案。

条理分明,语调云淡风轻。

和在文华殿中判若两人。

朱由校带着几人走出大殿,来到瀛洲亭下。

正月的西苑,湖面结着薄冰,远处太液池边的老柳垂着枯枝。

残雪未消,风过亭角,带着切肤的寒气。

朱由校负手而立,眺望大内方向,忽然开口:

“朕以为,还需要一个能够专司缉捕、审讯的衙门,将缉捕与审判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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