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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太子失态


天启十九年,正月二十。

朝廷第一天开印,文华殿里便传出了摔奏本和骂人的声音。

能在文华殿里骂人的,显然只能是监国太子。

“流窜南方四省作案,绑票、抢劫钱庄、典当行,各省按察使还不如一个苏州知府!”

“中原响马、西北马贼公然设卡勒索商队,东北木帮控制河道设卡收钱,赌坊、打行联合欺压良善!

银行与放印子钱的地痞搅在一起,正经商户从银行一文钱贷不出来,只能找地痞借高利贷。

山东好好一个药材出口的商号,被人用一千银元做局吞并。

海港走私、行帮坐收抽成、工程恶霸抢占沙石买卖、骗保、伪造银行汇票,连脚夫挑夫都有行霸!”

“连京师、天津都有喇唬敢上街收保护费!朝廷都把税关撤了,这些人想干什么?”

“再过几年,是不是该自己设立户部,练兵造反了!”

“还有东南白莲教再起。过去天天弹劾锦衣卫、东厂,现在父皇不用了,你们管好了吗!”

说到此处,他猛地一拍桌子:

“都有人敢代替朝廷向民间加税了,地方官在干什么?想改换门庭了吗!”

“若不是刑科、户科弹劾,父皇和予还当天下太平!”

殿内,六部尚书、詹事府、都察院跪了一地,全都低着头。

只有首辅李邦华还站着,弯腰将散落一地的奏本一本本拾起。

这位太子爷监国之后,喜怒形于色。

众人被骂得不敢抬头,可心里其实并不十分害怕。

皇帝那种心平气和的问话,才是真让人脊背发凉。

殿中安静了许久。

李邦华慢慢走到太子案前,拱手轻声道:

“殿下息怒,此事皆老臣之过。

老臣立刻拟定对策,督促各部,那些地方官,该罢黜的罢黜,该论罪的论罪。

包括六部九卿衙门,只要牵扯渎职,臣绝不徇私,一律禀明陛下定夺。”

太子朱慈烜今年十七岁,面庞棱角分明,怒气未消。

他看了看首辅,又扫了一眼跪地的朝臣,冷声道:

“通政司把这些渎职官员以往的奏本都找出来,交给六科。

挨个核对,他们平时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做的。

整理成册,通过报纸公知天下!

让天下百姓都看看,什么是蒙蔽欺君,什么是博美名而实负国,什么是德贼!”

“殿下不可!”

新任礼部尚书瞿式耜首先叩首:

“殿下,天下事有经有权。

臣工奏对,时局不同则立论各异。今日之境遇,非昔日之境遇。

若以旧帖纠察新事,则天下无完人矣。”

李邦华也没料到太子会来这一出,着实吓了一跳:

“殿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殿下若将罪臣奏疏公之于众,则日后无人敢在奏章中说真话。

凡事先揣摩圣意,国家政事恐无法推行。”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子壮也劝道:

“殿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有罪便追溯往日言词,恐致人人自危,失天下心啊。”

刑部李觉斯亦求道:“殿下,生杀予夺是法度,公开羞辱则是伤国体啊,请殿下三思。”

朱慈烜正值叛逆年纪,尤其看见刑部的人,火气更盛:

“李尚书,好一个‘伤国体’。

你掌管刑部,天下有那么多欺压百姓的盗匪,没见你觉得伤国体。

处置几个言行不一的罪官,你跟予说伤国体了?你的国体,到底是什么啊。”

李觉斯顿时羞臊伏地:“臣知罪。”

王家桢见形势不对,赶紧朝跪在边缘的黄宗羲使了个眼色。

黄宗羲会意,悄悄溜出大殿,直奔西苑。

李邦华也知道这时候该先安抚太子,于是上前一步,站在太子面前,放低声音温言说:

“殿下今日出此言,无非是想辨忠奸、正视听,替安分守法的百姓撑腰。此乃尧舜之心。”

他稍一停顿,语气更缓:

“只是殿下的格局,将来是要继承陛下伟业、开创盛世的储君,岂能与那些庸臣一般见识?

一旦如此,天下万民和史官,不光会看到庸臣的虚伪,也会私下说您是猜忌之主。

如此,岂不是遂了某些人的愿?”

朱慈烜脸色这才慢慢缓和下来。

李邦华见状,趁热打铁,循循善诱,如同在哄孩子一般。

“殿下,庸官可以罢黜。但朝廷真正要解决的,还是那些勾连地方、欺压百姓的贼人。

这里有官员渎职,亦有体制缺漏,非一朝一夕可变。

老臣一定辅佐殿下肃清这些人,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朱慈烜深吸口气,轻哼一声:“还是元辅老成谋国,见的是百年之远。”

说罢站起身,或许是国运使然,也或许是皇帝皇后照料得好,太子的身体发育极佳。

身高已近六尺,比号称容体魁伟的李邦华还高出半个头。

“此事暂且作罢,予只有一言。”

他环视群臣,声音沉冷如殿外未化的积雪:

“天下财赋,莫非王土。百姓膏血,惟供国课。

自今而后,除朝廷正额钱粮外,有敢私设一卡、妄取一文者——

不论豪强痞棍、勋贵士绅,俱以盗匪、叛逆论,决不姑息!”

李邦华见安抚了下来,首先躬身:“臣遵旨,殿下此谕,实乃安黎庶、清蠹贼之德政。”

其余人也连忙叩首:

“圣明无过殿下!臣等即日严督缉捕,凡私设关卡、勒索商民者,一律以盗匪论处。

定不负殿下爱民之初心,必使路无梗阻,民无怨嗟。”

朱慈烜重新坐下,李邦华低声请示一番,便示意众臣退了出去。

刚散场,文书房太监杨显名小步进来,先给太子磕了个头:“小爷,皇爷召您去广寒殿。”

朱慈烜点了点头,起身便走。

杨显名又追出去,赶上李邦华:“元辅,皇爷召见您。”

去往广寒殿的路上,朱慈烜心绪仍未平复。

不是怕父皇责问,是因为别的。

他四岁开蒙,先后受韩爌、朱燮元、毕自严、袁可立、刘一燝,乃至孙承宗、方从哲等一众老臣轮流教导。

岂能没有一点心术城府与储君气度?

他是想到了天启八年。

那年他六岁,奉旨西巡大旱的关中。

他记得那些面有菜色、神情麻木的逃荒人群。

记得山西煤窑里,得了肺痨等死的矿工,记得那句“进了窑洞子,阎王扯袖子”。

记得当年的贺锦、张献忠、刘宗敏他们,失去土地和营生之后,眼里那种混着困苦与戾气的光。

他记得陕北那些生了病却没有医官、没有青壮照看的老人,硬撑着走路去城里看病。

最后死在半道上,身子僵在路旁,像一段被风干的枯木。

他记得庆阳的“旱龙”,所过之处,连石头都干得裂开。

记得安化县河床裂成一块一块,像龟壳般翘起,记得到处都是争抢一滩浑浊污水的人。

他还记得当时主持赈灾的南居益觐见时,那佝偻的身躯和通红的双眼。

还有方从哲在马车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不怨民之刁顽,常省己之不足。”

那还是朝廷免税、全力赈济之后的景象。

若没有呢?若是再加上这些盗匪、喇唬的恐吓欺压。

他不敢想。

所以他痛恨任何抽取百姓膏血的人,痛恨推诿的官吏。

正月里的西苑,湖面还结着薄冰,岸边的老柳垂着枯枝,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残雪。

朱慈烜裹着玄色大氅,一路沉默不语,只有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冷硬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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