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知府发怒

腊月初六晚，席家独子席启图被放回。

人是在东山太湖边一处荒废的渔棚外被发现的。

几个寻了一夜的伙计提着灯笼，远远看见一个单薄人影缩在棚檐下，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来的破棉袍。

嘴唇冻得发紫，脸上却不见伤。

伙计们连滚带爬冲过去，把人背上马车，一路狂奔回席家花园。

席家门房灯火通明，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阶前，老泪纵横。

席本桢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王心一与沈几对视一眼，皆暗暗松了口气。

同一夜，王一鹗、朱由椷率苏州巡检司连夜出胥门，直扑西洞庭山岛一带。

盗匪确实没料到官府会动手这么快，居然连夜抓捕。

可太湖匪盗能成名一时，终究不是什么菜鸟。

腊月的太湖，夜航极险。

水面看似平静，水下却暗礁密布，洲渚间水道狭窄，芦苇荡更是吃人不吐骨头。

巡检司的船只不得不打着火把行船，火光在夜风中摇曳，隔得老远便被洲渚上的瞭望哨看得一清二楚。

那伙流窜盗匪闻风而动，立刻开船往湖州方向逃去。

本地盗匪更简单，往泥水里一滚，钻进提前备好的“地窝子”，就是在芦苇根底下挖出的藏身洞。

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钻入，外面覆着枯苇烂草，黑夜里便是踩在洞口也未必能发觉。

还有的干脆躲进深山，沿着两山之间狭窄的水道快速转移。

西洞庭山周围有数十个洲渚，水深浅不一，涨落变化极大。

不是本地长期生活的人，根本搞不明白其中关窍。

王一鹗、朱由椷调来六百余巡捕、四十艘大小船只，封锁渡口要津，搜了一整夜，毫无收获。

次日清晨，太湖上起了薄雾。

雾色灰白，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把远近洲渚都吞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牛若麟亲至西山。

他看着眼前迷宫般的洲渚，还有岛上那座隐在雾中的缥缈峰，怒火压了又压，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他进了甪里巡检司衙门，立即召集岛上各里长、图长，以及西山秦、陆、叶、王、蔡几大家族的主事人。

同时派朱由椷封锁西山北侧通往缥缈峰的必经谷口——涵村坞。

午时，人全都到齐了。

衙门大堂里，炭盆烧得通红。

牛若麟大马金刀坐在堂上，见人来齐，也不起身，猛地一拍桌案：

“本官以为，做人得要脸！”

“陛下临御之后，商路给你们通了，丁税给你们免了，胥吏旧弊也除了。

朝廷广布药局、社学，疏浚河道的大工在苏州一年一动，小型河道治理更是无数。

牛某人上任以来，自问也没有对不起你们什么。”

“但是，别以为朝廷多仰仗你们！陛下爱民如子，本官却没这么好的脾气！”

他声音一沉，如腊月寒风灌入堂中：

“西山即盗巢，本府今日驻此，三日之内，若不见匪首，苏州三卫武备军立即封锁西山！

诸位，就都跟本官去府衙过新年吧。”

众人明显没想到是这个阵势，以前也不是没闹过匪患，可从没见牛知府发这么大火。

众人中最有威望的秦必，西山第一望族秦家的主事人，先行一礼，缓缓开口：

“还请大人暂息雷霆之怒，西山匪盗遗祸多年，我等也是……”

话未说完，牛若麟冷笑打断：

“秦幼文是吧？是不是以为祖上出了一位兵部尚书，就能吃十辈子了？

请本官息怒？你也配！

举人都考不上的废物，也配与本官说话！你当本官是来干什么的？来与你交易的商帮匪盗吗！”

年近四十的秦必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还口。

平日无事，知府还给他几分薄面，说个“请”字。

可真动了真格，他一个连举人功名都没有的乡绅，在进士出身的正四品知府面前，什么也不是。

陆家的陆起龙是举人，闻言不忿：“大人如此羞辱士绅，未免有些过了吧。”

牛若麟不屑一笑：“羞辱了吗？本官就是羞辱了，也比勾结盗匪、丢了祖宗脸面强！”

这下两个望族都哑了火。

蔡家的蔡孝廉这才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容禀，绑了东山席家的扳脏，是外地来的，早已逃走。非是我等不遵从大人号令。”

牛若麟盯着他，眼神冰冷：

“蔡孝廉是吧？听说你在西山的山场和果园养了一批庄丁。

过境盗匪都要给你蔡家面子，说话比巡检司还管用。”

蔡孝廉咽了口唾沫，这些事本都是官面下的灰色地带，牛知府当众挑明，这是彻底翻脸了。

牛若麟不再废话，霍然起身：

“从现在起，苏州巡检司封锁西山至胥门河道，秦、陆、蔡三家任何船只不得出入西山！

三日内不见匪首，苏州三卫上岛，镇压叛乱！”

“牛大人，不可！西山绝非皆是盗匪，怎可定下叛乱之名！”

王家的王承烈惊叫出声，他是王鏊的第六世孙，王家西山支的房长。

典型君子，知书达理，缺其他家族主事人的那种杀伐决断。

本想着从中化解此事，这一下也慌了。

“本官说得没错，那些盗匪都敢公然跟踪苦主，盯梢巡检司了，还不是叛乱吗！”

牛若麟说完，不再看他们，径自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下令封锁。

陆起龙连忙跟上，面色焦急，却并不慌乱：

“大人，如此对西山、对大人仕途，都不是好事。

况且新军调动繁琐，还请大人移步，我等全力配合大人。”

牛若麟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陆起龙，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陆相公是以为，本官调不动武备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厉：“告诉你，本官的仕途，在陛下，在律法，不在你们这些士绅！”

不待陆起龙回答，牛若麟一挥手。

身后幕僚捧着一个盖着黄绫的匣子走上前来，神态极尽恭敬。

牛若麟伸手掀开黄绫，打开红木匣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所有人一看那物，顿时脸色大变，纷纷跪倒在地。

那是圣旨。

牛若麟看着手中的圣旨，表情复杂，江南士绅望族林立，地方官不好当，尤其想有作为的官。

这是他上任前，皇帝提前赐下的。

这种圣旨代表的信任，前所未有。

当年推行《红契保产条例》，他都没用过，这一次，却拿了出来。

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姑苏重地，襟带三江，控扼五湖，实东南财赋之枢。

然太湖浩渺，岛渚纵横，或有宵小潜踪，深匿山林，亦或乡里豪强，盘根错节，此皆地方之隐忧也。

尔牛若麟，朕之肱骨，素怀忠贞，历任有声。

今敕尔节制苏州三卫武备军兵马。凡一应军机要务，可便宜行事，无须事事奏请。

所属官军，悉听尔号令。敢有违慢者，军法从事，先斩后闻。

至若民间利病、吏治臧否，尔当悉心体察，审慎处置。

务使上不悖国法，下能安黎庶，方不负朕委任之重。

钦哉！”

“臣等（小民）谨遵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伏地叩首，声音发颤。

牛若麟收起圣旨，沉声道：

“命苏州卫立即调拨兵马，西山平叛！太仓卫、镇海卫指挥使，速来觐见。”

“大人！”“知府大人！”

西山岛上的人全急了。

可牛若麟不再理会，转身大步朝渡口走去。

面子，他已经给过了，而且给了很久。

……

腊月初八，腊八节。

这一天，本该是吃粥赋诗、准备年货的日子，也是生意人催账的日子。

西洞庭山盗匪的这笔账，也在这一天交了。

太湖苏州地界数十名盗匪被扭送府衙。

牛若麟派推官陆符挨个审讯，又找来席启图当堂指认。

腊月初十，案子便定了。

众人犯供出那伙逃窜匪徒的姓名、籍贯、样貌。

苏州府立刻上报应天巡抚与南京刑部，发布海捕文书，并增设西山巡检司人手和装备。

清理完太湖匪患，苏州迎来一个冷峻却干净的新年。

天启十九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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