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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制度性无力感


沈几先在阊门外的西施桥边,随便买了些蟹壳黄烤饼。

就着桥下河里吹上来的冷风,一口一口嚼尽了,权当是午饭。

那烤饼外皮焦酥,内里油润,只是寒冬腊月,吃起来到底有些干冷,他吃得极慢,边吃边思虑不绝。

吃完,他走到镇口的廊桥下,站场里几个车夫正缩着脖子围着炭炉取暖。

苏州车行的规矩,雇车多要提前预约,轻易不放临时。

但车行管事一见他,立刻变了脸色,堆着笑迎上来:

“是沈先生,您稍待,小的这就给您调辆车。”

不一会儿,一辆青帷暖车驶出,马匹油亮,车夫利落。沈几略一颔首,登车而去。

车过阊门,沿街商铺都已挂起腊月年货,酱鸭、腊肠、冬笋、福橘,熙熙攘攘的人声与寒气混成一片。

沈几在皋桥下车,走进孙春阳南货铺,进去后直奔“北货”区。

正在点检账簿的伙计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杆:

“沈相公,今日要些什么?”

沈几道:“一份金华火腿,要上等陈腿。”

伙计连连应下,签给了他一张小票,沈几付钱,然后拿着小票走到另一边的柜台。

柜台伙计取了条色泽深红、油润发亮的火腿,又用青花布仔仔细细包好,送到他手上。

上车车继续行,穿街过巷,至娄门内,便到了拙政园东园。

门上悬着一块旧匾,书“归园田居”四字,字迹温厚,已有风霜剥落之态。

沈几下车,结账付清车钱,整了整衣襟,拎着火腿上前轻叩侧门。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探出头来,见是沈几,眼睛一亮:

“是沈伯!您怎么来了?是给祖父送书稿的吗?”

沈几温和一笑:“阿枸,玄珠先生可有暇?我来给先生送份年礼。”

阿枸连忙让开身子:“有暇,阿爹正在园里画梅呢,还念叨想找人赏鉴,您来得正好。”

说着在前头引路,一路穿廊过院,绕过几株老梅,到了一处幽静小园。

园中冷香隐隐,一位老者正立于石案前,案上铺着宣纸,笔尖蘸了墨,正对着一株横斜老梅凝神落笔。

此人便是王心一,字纯甫,号玄珠,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出身。

历任江西、南直隶、湖广等地推官、按察司副使,是吴县籍中少有精通刑名的致仕老臣。

如今退居故里,闲时作画课孙,日子清简,气度却仍带着几分坐堂问案的沉肃。

沈几上前,整衣敛袖,深深一躬:“沈几拜见玄珠老先生,先生安好。”

王心一闻声抬头,见是他,朗声笑道:

“是去疑啊!这腊月寒天的,你不回家备年,怎么想起我这老头子来了?”

沈几先将火腿交给一旁的管事,回身再拜,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不敢隐瞒先生,今日冒昧登门,实是遇上一桩难事,特来求先生指点。”

王心一笑容微微一敛,放下手中画笔,目光落在他脸上:

“能让你沈去疑称作难事的,怕不是小事。”

他说着转身道:“来,随我到兰雪堂说话。”

沈几应声跟上,二人穿花径,入兰雪堂,坐定后沈几顾不上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老先生,事关故人之子的性命,晚辈无礼之处,还请您海涵。”

王心一接过信,只展开几行,眉头便微微一紧。

他是老刑名了,这一看便已知其意,信中措辞不狠,却字字压在人心口上。

要三千金,不许报官,赎人地点另候通知,句句干净,手段老练。

他放下信,看向沈几:“你查得如何?”

沈几轻轻摇头:

“只查出是外地来的,但找不到‘跑道的’,也寻不着‘白蚂蚁’,更查不出藏人的地方。”

王心一闻言,抚了抚颌下短须,沉吟片刻,叹道:

“棘手,这是一伙老练的亡命徒,踩点也踩得极准。

若是报官,苏州府衙发签调各县巡检司,巡检司只以缉盗为务,能不能立刻拿住人还未可知。

动静一大,反倒逼急了他们,席家小儿的命,怕就难保了。”

他顿了顿,续道:

“若不报官,忍着交了这三千金,席家也不是拿不出。

但若无有分量的人出面说和,只怕他们贪得无厌,日后再来,没完没了。”

沈几点头:“正是此理,晚辈就是担心这个。

三千金席家认了,但那些‘扳脏’的,哪里未必就此罢手。”

他顿了顿,恭敬问道:“老先生,此事您可有什么对策?晚辈恭听。”

王心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被风角掀起的信纸上,默然良久,才长长一叹。

“流窜盗匪,极难剿除,老夫为官二十载,历任刑名,最清楚其中积弊。

自正统之后,商贾日繁,流民四起。

各府县为了征商税、保市面,路引之禁早已形同虚设。

今上虽励精图治,肃清吏治,兴工商、护民生,然司法之弊,却未见根治。

各省、各府皆有考成之责,境内出盗案,地方官唯恐牵连自身。

讳盗不报者有之,推诿塞责者有之,都只求贼人赶紧离境,莫在我这儿犯事。”

他顿了顿,又道:

“虽天启六年设了巡检司,器械、训练皆精,然各汛巡捕不得越境拿人的律条仍在。

更荒唐的是,有些地方只把巡检司当镇压之器,并不作治安护民之利。

真正能破盗案,倒要靠贼人分赃不均、内讧出首,或是不慎典当赃物被朝奉识破报官。

像这等跨省流窜的案子,十有八九,便是不了了之。”

沈几作为苏州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对此也深有体会。

“晚辈亦有同感,各地知府除了催征钱粮、审理重案、刷卷分巡外,皆不敢擅涉县务。

虽有兵备道整顿武备,又有巡按御史代天巡狩、纠察百官。

但巡按一年一任,一年之内要巡遍数十州县,每处不过停留三两日。

听禀报、看案卷、查库银尚嫌仓促,哪里顾得上一个早就逃入邻省的贼人?”

王心一苦笑一声:

“正是,比如这伙贼人精明得很。

他们专挑没有官面靠山的富商下手,只绑票不杀人。

就算上头查到,也不过一桩普通绑架,不涉谋反、不涉命案,巡按顶多催一催,不会亲自督办。

若哪位巡按铁了心要追一个跨省旧案,反倒牵出一堆府县干系。

弄不好还被人参一本‘好大喜功,侵扰地方’。

要知道,巡按是巡察之官,不是缉捕之吏;首要查的也是官,不是贼。

若他真亲率捕快上山剿匪,那才是越权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萧瑟的梅花,沉声道:

“席家这事,既然送到老夫跟前,由你沈去疑亲自登门,那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沈几:

“人命事急,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给席家找一个官面上镇得住的由头。

我亲自去一趟东山,大张旗鼓地走动一番,让你那些江湖朋友放出风去。

如此既不报官,又能让那帮贼人知道,东山这户人家,不是没人管的。”

沈几闻言,连忙起身,整衣下拜:

“多谢老先生,寒冬腊月,劳动先生远行,晚辈实在罪过。”

王心一摆摆手,目光清冷中透着一丝刚毅:

“不必如此,老夫虽已致仕,仍是天子之臣。

既为臣子,便当守臣节,忠于职守是节,护一方百姓亦是节。”

他说完,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阿枸,叫人备车更衣,阿爹要出去一趟。”

而后,他低声哼了一声,像是压着心头一口闷气:

“等此间事了,老夫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去趟南京。

请史巡抚出手,好好剿一剿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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