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沈去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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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几,字去疑,三十余岁,苏州府学生员,也就是秀才。
此人重信义,交游广阔,与四方豪杰、奇士皆有往来。
在地方上调解纠纷、排难解纷,声望极高。
虽不是官身,但出门说话算数,江湖上的人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
这种人,在江湖上有个称呼,叫“老合”,有地位,有人脉。
吴县、长洲县都是苏州府的附郭县,两县一府的衙门同驻苏州城。
沈几便住在苏州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三进的老宅,院中两棵老槐树,冬日里只剩枯枝。
他没有多少仆人,只有一个从父辈起就在沈家的老管家,叫沈安。
腊月初四,天蒙蒙亮,沈安来报:“席家的席老爷来了,在前厅候着。”
沈几正在院中练剑,闻言慢慢收了势,略一思索:“请到书房来。”
席本桢进来时,沈几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道袍,坐在书桌后,手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
席本桢虽心急如焚,却不敢失礼,先深深一揖:“沈相公,冒昧登门,有要事相求。”
沈几抬手,温声道:
“无妨,席家自令尊起,常年捐银报效、赈灾济民,沈某一直敬佩。宁侯有事,尽管直言。”
席本桢不再客套,从怀中取出那封勒赎信,推到沈几面前:
“除了这信,还打伤了我家一名伙计。”
沈几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他拿起信,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目光在“太湖风大,舟船不便”与“若报官府,则玉石俱焚”两处停了一瞬。
随后放下信,闭目沉默了片刻。
席本桢没有催他。
“宁侯,你昨日可曾报官?”
“没有。”
“可有旁人知道?”
“家中管家汪岑,还有几个伙计。”席本桢顿了顿,“我压住了,不许外传。”
沈几这才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幸好,幸好。这封信,不是太湖鲇鱼写的。”
席本桢一愣:“不是他?”
“太湖鲇鱼那一伙,做不出这个。”沈几用指节敲了敲信纸。
“你看这措辞,‘衣食无缺,先生不必过虑’,这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还有这笔迹,一手小楷,已有衡山公十分之一的神韵,至少练过五年以上。
太湖鲇鱼手底下那些人,写的信错字连篇,开口就要五千一万的旧银元,还写‘若不从,就沉太湖’。
但这封信开价三千金,说的是‘若报官府,则玉石俱焚’。
宁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席本桢摇头。
沈几竖起手指,沉声道:
“第一,他们知道你家底细,三千金,是席家短时间拿得出的数目。
伤筋动骨,但不至于玉石俱焚,这是踩过线的。
第二,他们不想撕票。‘玉石俱焚’的意思是,你若不报官,他们不会伤人。
第三,他们很从容,给了三天时间,说明他们有地方藏人,不怕你拖。
第四,阊门是苏州最繁华之地,人声鼎沸,鱼龙混杂。
选在那里交钱,一是便于逃窜太湖,官府难追;二是告诉苏州地界的人,他们不怕引起公愤。”
席本桢的手微微发颤:“那……是谁干的?”
沈几再次拿起信,对着窗外微薄的日光看了看纸张,又摸了摸封口。
“这纸是连史纸。以嫩竹为料,纸质厚实细腻,色白如雪,适合刻书,各大书局的多是用这种。
只有江西铅山、石城一带出产,太湖周边不用这种纸。
能用这种纸写信,还敢动手伤人,绝不是本地渔民。”
他放下信,语气更沉:“这不是太湖地界的人干的。”
“不是太湖的人?”席本桢更慌了,“是赣江来的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流窜的盗匪。所以我才庆幸你昨日没有报官。”沈几道。
“你等我一日,明日午前,我给你消息。”
席本桢起身,深深一揖:“有劳先生。”
沈几双手扶住他:“宁侯,此事我只能尽力而为,席家先准备钱,一文别少,还有稳住老太爷。”
席本桢点头:“好,听沈相公的。”
席本桢一走,沈几便换上一身短布衫,戴了顶旧毡帽,将信贴身收好。
临走前,他吩咐沈安:“我出去走走,可能明早才能回。若有人问,就说我去穹窿山访友了。”
殊不知就在二人分头行动的时候,沈府外也有两个头戴破毡帽,青布短衫的人分别跟上了二人。
苏州城外的腊月清晨,寒气如刀。屋顶、石桥、枯柳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河面没完全冻实,只结着一层细冰,船行过时“咔咔”作响。
沈几出了城,没走大路,沿着一条小路往南走了七八里,到了木渎镇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渡口。
渡口的石阶上结着冰凌,踩上去打滑。
他在河边一棵枯柳桩上坐了一阵,直到河面上缓缓靠来一艘小篷船。
船上是个干瘦老头,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戴一顶破毡帽,露出半张被湖风吹得黝黑的脸。
他看了沈几一眼,也不说话,只偏了偏头。
沈几跳上船,钻入低矮的船篷。
老头竹篙一点,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河道深处,钻进太湖无数河汊中的一条。
这老头,外号“哑伯”。
他并不是真哑巴,只是在太湖边做了三十年筏匠,见过三教九流,性子沉默,不愿多话。
这条水道上每一个弯、每一片芦苇、每一处暗流,都装在他脑子里。
太湖上的渔民、混混、匪帮,没人不认识他。
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他修船补帆,他是太湖上最沉默、也消息最灵通的人。
船停在一处四周芦苇齐人高的隐蔽河汊,老头蹲上船头,点了一锅旱烟。
沈几从怀里摸出两条兰花牌卷烟,放在船板上。老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
沈几在船篷里坐下,低声道:“昨日风吹得不大对,似乎有外地人,动了我的朋友。”
哑伯不说话,只默默抽着旱烟。烟头的红点在腊月的冷风中明灭不定。
沈几又道:“那信上说‘太湖风大,舟船不便’,用的是连史纸。
我知道不是太湖人所为,但踩线的一定是本地的。
昨日晚间,还有个伙计被打伤在太湖边,又找了白蚂蚁送信。
哑伯,这两天夜里,有没有哪条船在东山附近靠过岸?不在渔汛期,却停了两天不走的。”
哑伯吸完一锅烟,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
“石湖上,十日前出现过一条五舱老木船,外表破烂,船底却是新的。
三天前,船上下来过人,在岸上买过米和炭,不是太湖口音。”
沈几点了点头:“老哥,多谢。”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银元,放在船板上。
哑伯看也没看,将船往岸边一靠,沈几上了岸。
此时已是午时。腊月的风从湖面卷来,阴冷彻骨,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岸边的枯芦齐齐伏下,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潜行。
沈几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东山镇。
而是整了整毡帽,辨明方向,转身朝拙政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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