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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太湖绑架案


太湖的腊月,水是铅灰色的。

风从湖面上滚过来,把残苇一片片压得伏倒,又倏地立起。

水天相接处,偶尔露出一两点帆影,又很快被寒雾吞没。

这个时节,行船的人少了,靠岸的船却多了。

沿湖的坡地上,橘园已收了尾。

洞庭红的橘子进了窖,一筐筐码在屋檐下,拿稻草厚厚盖着,防的是夜里那口霜。

梁上挂着风干的银鱼、梅鲚,还有酱油浸过的腊肉、风鸡,在腊月的风里冻得硬邦邦的,一碰便叮当响。

巷子里飘的全是糯米香。

家家在打年糕,猪油年糕、桂花糖年糕,蒸笼掀开,白气裹着甜味,把整条街都熏软了。

东山镇的石板长街,腊月的市集最是热闹。

卖年画的、写春联的、扎爆竹的、糊纸马的,挤挤挨挨。

灶王爷的像前摆着糖瓜,送灶的日子近了,得先把灶王爷的嘴甜住。

茶农们闲下来了,蹲在屋檐下盘算来年开春的碧螺峰新茶。

渔家女在湖边补网,把腌好的腊鱼翻了个面。

太湖边的小码头上,这几日格外忙。

洞庭商帮的人,腊月里从四面八方赶回来。

苏州城里、扬州、金陵,远的还有从京师、从汉口回来的。

船一靠岸,挑夫们便涌上去,卸下绸缎、京广杂货、给妻儿的新袄,还有给族里祠堂添的香油钱。

洞庭商人素来号称“钻天洞庭”,走遍天下,可到了腊月,再远的船也要赶回这片太湖来。

再往里走,坡高林密处,便是翁、席、叶、陆诸姓的祠堂了。

腊月的祠堂最是庄严,族长领着阖族子弟祭祖、分年米、续族谱。

陆巷古村那边,陆家的老宅里,腊梅已经开了。

从镇子再往东,沿着一道缓坡上去,绕过几片枯荷残苇的湖塘,便是席家花园了。

腊月的席家花园,收得极静。

太湖就在园墙外,隔着一带疏疏朗朗的竹篱,能听见水声拍着岸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园里的蜡梅开了,一树一树的金黄,香得沉。

风一过,便裹着湖水的寒气,往人怀里钻。

天竹的红果压着枝头,衬着太湖石上薄薄一层霜,愈发红得发亮。

园中那方奇石,立在池水之畔,瘦、透、漏、皱,是席家去年刚从湖里淘出来的。

太湖石在湖底泡了千年,才有这般骨相。

腊月里池水半冻,石影映在冰面上,冷冽得近乎孤峭。

石后是水榭,榭前的回廊曲曲折折,把假山、曲池、竹丛一段段连起来。

人在廊中走,一步一景,走得再慢也不觉长。

午后,东暖房里烧着炭,熏笼上搁着新烘的腊梅花茶。

席家家主席本桢今早才从金陵赶回来,一身的风尘还没抖净,便先坐下,听族里账房报这一年的账。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裹着青布厚棉袍的伙计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东家,不……不……不好了。”

席本桢一脸不悦:“你是哪个铺面的?成何体统!”

那伙计本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这一喝,更吓得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是老账房有经验,起身给他灌了口热茶,伙计这才缓过气来。

缓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扑通一声跪下。

“东家,启图少爷早上说骑马去县里,给几位熟络的县吏送年礼。

可这都午后了,还不见人。”

席本桢一怔。他年近四十,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

心头一阵发紧,却仍强自定了定神:

“许是贪玩,和陆家小子闲逛去了,你起来吧,多找些人去找找,找到就说老太爷找他。”

“是,是,小的这就去。”伙计连忙爬起来,招呼人牵马。

这么一闹,席本桢也没心思听账目了,草草问了几句,便让账房回去了。

一直到傍晚,伙计们也没寻着少爷,家里老太爷派人来问了好几次,席本桢都搪塞了过去。

直到天黑,几个伙计才抬着个人回到席家花园。席本桢立刻出来查看。

那是一个被人打得面目全非的伙计。

“怎么回事?谁打的章赞?”席本桢沉声问。

抬人的伙计连忙回道:“老爷,章赞是我们在太湖边找到的,他午前说去找少爷。”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在席本桢脑海中炸开。

把自家找人的伙计打成这样,八成是遇到绑票的“扳赃”了。

“老爷。”管家汪岑这时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半大小子。

那半大小子进院之后,也不说话,放下一封书信就走。

“站住!”伙计们不干了,上前拦住。

“等等!”席本桢大吼一声,弯腰捡起那封信,拆开来看,信上写道:

“席先生台鉴:

令公子聪慧可喜,今暂居敝处,衣食无缺,先生不必过虑。

但太湖风大,舟船不便,若日久不归,恐有风寒之虞。

先生富甲吴中,仅三千金即可保骨肉团圆,实为易事。

三日内,银至阊门外普安桥堍石板下,人即归。

若报官府,则玉石俱焚。先生阅历世事,当知利害。

名不具。”

标准的绑架信。

席本桢身形一晃,差点栽倒,还是老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扶稳了。

席本桢缓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派人去老太爷那里,就说少爷累了,今晚不去磕头了。”

其他伙计也凑上来看了信,伙计郝问渠道:

“老爷,信上说‘舟船不便’,应该在太湖上。

八百里太湖,咱们席家还没怕过谁,让我们去找吧!”

“不行。”老管家汪岑首先否决,“这是扳赃掌盘故意说在湖上,其实人根本不在。”

一个伙计抓住那半大小子,怒吼道:“说!少爷在哪?”其余几人作势就要动手。

“行了!”席本桢慢慢冷静下来,“他是‘白蚂蚁’派来的,问他没用。”

果然,那半大小子只是“阿巴、阿巴”地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众伙计只能先放下哑巴。

管家汪岑抬腿便往外走去,边走边说:

“老爷,我去找船行的周大铜锣。

这事八成是太湖鲇鱼干的。西山前年郑家少爷被绑,就是他做的。”

“不用。”席本桢彻底冷静下来,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我席家的事,周大铜锣那种货色还不配问。

我明日去找沈相公,你去准备钱,一文不能少。”

管家停下身,也很快反应过来,“是,老爷。”

席本桢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汪岑。

“汪老,你帮我查查家里,这事,没‘门墩子’干不成。”

汪岑立刻会意:“老爷放心,今晚就查。”

“还有,明日请西山的蔡老爷来府里,就说老太爷找他叙旧。”

管家点了点头。

西山蔡家和席家是姻亲,垄断着西山岛上的山场和果园。

但西山岛可不是随便就能垄断的。

蔡家养着一批庄丁护院,当家的蔡孝廉在江湖上极有威望。

太湖上的盗匪经过西山,都要给蔡家三分薄面。

否则蔡家一声令下,岛上所有码头都不许他们停靠补给。

请蔡孝廉来坐镇,小毛贼便不敢太放肆,至少,少爷的安全能多一分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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