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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台南会议开场


八月廿七,海洋公约会议正式开始。

辰时中,也就是欧洲计时习惯的八点,所有使节依引导来到台南城正中的一处建筑前。

那是一座八角重檐、攒尖耸立的广堂,通体不施彩绘,仅以灰砖与原木本色示人。

基座高出地面三尺,由整块台北砂岩石垒砌而成,四面无廊。

仅南向开一扇巨大的双开楠木门,门上包覆铁皮,钉以铜钉,闭合时严丝合缝。

墙身采用干摆砖工艺,砖缝细如发丝,表面打磨如镜,在日光下泛出青灰色的光泽。

八角各立一根粗壮的乌心石木柱,柱身直抵檐下,无任何雕饰,只默默承受着两层屋檐的重量。

屋顶铺深灰色琉璃瓦,檐口出挑极深。

远远望去,整座建筑像一只扣在地面上的巨大八角石鼓,厚重、封闭、简洁。

各国使节到齐之后,大门缓缓打开。

牌匾之上书有“明议堂”三个烫金大字。

众人步入其中,才发现内部是一个完美的同心圆结构。

地面铺设乌黑发亮的金砖,打磨得能倒映出梁架轮廓,不设任何地毯。

天花不设吊顶,直接暴露着放射状排列的粗大圆木檩条。

檩条从中心的铜制蟠龙藻井延伸至八角檐口,形成一个巨大的倒置喇叭面。

墙面通体贴覆桐油浸透的硬木板,表面涂深褐色大漆,叩之如击石般清脆。

室内无窗,光线仅从檐口与墙体间的狭缝中透入,形成一圈柔和的光环。

四壁空无一物,唯有那沉重的木门朝内开启,门扇内侧同样包覆铁皮。

西班牙总督科奎拉进门时,恰好与荷兰总督范·特维斯特擦肩而过。

科奎拉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哼声却大得出奇,瞬间在堂中回荡开来,把周围人吓了一跳。

科奎拉自己也愣了一下,本能地抬手捂了捂嘴。

范·特维斯特倒没在意科奎拉的态度,或者说他早已习惯这位暴烈总督的做派。

他好奇地打量四周,看了一会儿,凑近身旁的马特莱夫·科恩,低声道:

“这里好似被打造成了一只密闭的大型共鸣箱。

一人说话,声音被地面弹起、被墙面打散、被穹顶聚拢,随即如潮水般均匀铺满整个空间。

清晰、饱满、毫无损耗地送达每个人耳中,倒是非常适合多人会议。”

马特莱夫点了点头:“看来明国人这次准备得非常充分。”

范·特维斯特若有所思:“没想到,他们对声学研究也有如此独到之处。”

广堂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型圆木桌,桌面厚实平整。

二十多把圈椅环绕其周,椅腿不落地,而是嵌于地面的铜制卡槽之中。

这里原本准备的是一张长桌,是瞿式耜临时起意,命人连夜赶制了圆桌。

有些边角甚至还未来得及打磨光滑。

他这么做,为的是消除“首席”与“末席”之分,没有“主人”与“客人”的显明等级。

从物理空间上,先抹去“上下座”的概念,给所有与会国家一种“围坐商量”的心理暗示,而不是强弱排座。

象征着“协商”,而非“对立”。

使节全部进入之后,瞿式耜身着正三品常服,站在圆桌前,面向众人作揖:

“诸公远涉重洋,会于台南。瞿某谨代我朝天子、监国太子,敬迎四海宾朋。”

说罢侧身一让:“诸公,请落座,此次与会,只有国别,没有座次之分,请随意。”

话一出口,各国使节反应各异。

便是欧洲三国总督,也露出几分惊讶,不过很快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各苏丹小国更是震动,没想到竟能获此尊重,这与他们过去对中原王朝的印象全然不同。

而大明的藩属国使节们,却是个个心中忐忑。

瞿大人什么意思?这不合礼法啊。

尤其是安南郑主的使节阮文雄,转头看了阮主使节阮有镜一眼,脸色微沉,却也没有立即发作。

范·特维斯特首先脱帽鞠躬:“起田先生有心了。”说罢,自行找了个座位坐下。

接着是西班牙的科奎拉。

他朝瞿式耜微微鞠躬,随后找了一个距离范·特维斯特最远的位置坐下。

葡萄牙的路易斯·马丁斯犹豫片刻,坐到了科奎拉身旁,但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一众苏丹国使节好奇地打量四周,也各自找了位置。

占碑的帕提、旧港的米斯卡,都离亚齐的马哈拉贾·勒拉·梅拉远远的。

渤泥国的佩钦·达图,按理说与代表苏禄、马京达瑙的普特丽·古娜是亲戚,可两人坐得也同样隔了老远。

只剩下一众藩属国使节不知所措。

朝鲜的金堉尤其不解,走近瞿式耜,压低声音道:

“大人,您是天使,即便协商海贸,也不可与这些……这些邦国平座。

此事若是传到朝中御史那里……”

瞿式耜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伯厚不必介意,这不是朝贡,是外交,外交是来求同的。

陛下要的是海波平靖,此事,礼法做不到,至于都察院与六科那边,我会解释。”

说罢,他面向所有藩属国使节,朗声道:“诸位放心,今日之会,皆得天子允准,不涉礼法。”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只得躬身行礼:“下官遵命。”

缅甸的温·多·穆率先落座。

阮有镜嘲讽地看了阮文雄一眼,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其余人这才挨个落座。

日本的柘植正重走到瞿式耜面前,深深一揖,上身与地面几乎平行,三息之后才直起身。

这场聚会的开场,远超幕府和他本人的想象。

琉球之争后,他们本不认为大明还会把日本当回事。

最后,只有安南的阮文雄还站着。

他走到瞿式耜面前,拱了拱手:

“瞿大人,下官乃安南朝廷户部尚书,断不可与阮府武弁同列。

若大人执意如此,恕下官无礼,此会决议,还请天朝下诏我国。”

说完,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放肆!”一声怒喝响起,不是阮有镜,而是朝鲜金堉。

“瞿大人奉旨召集此会,呕心沥血数月,黎朝的礼法,就是不敬天使吗?”

阮文雄怒目回视。

瞿式耜连忙抬手:“且慢。”

他看向阮文雄,语气不疾不徐:

“阮尚书,如今安南国郑府秉政辅国,阮府受封国公镇守南方,皆为王臣。

既同为国中海事而来,便是同殿之臣。同席并列,又何分高下?”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清朗:

“今日座中,有泰西之王臣,有南洋之苏丹,有日本之奉行。

若论国体,哪一席不是各有尊卑?今日之会,唯以海贸论交。只有同座,方显四海一家。

郑、阮二位皆贵国柱石,同席并列,正是相得益彰。”

说着,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阮尚书,此会绝不是大明下诏,诸国遵奉而行,是真要议出海贸的真章来。

若尚书今日离去,瞿某不会阻拦,天子也不会追究黎朝。

但若公约定下,日后郑主不知就里,而阮主海贸兴盛,届时尚书恐怕也无法交代。”

阮文雄面色剧变。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转身,寻了个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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