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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台南盛会


八月二十日起,各国使节陆续抵达台南。

最先到的是荷兰人。

他们对这份公约最为积极,毕竟强者总是更渴望制定规则。

新任东印度公司总督范·特维斯特亲至,足见重视。

瞿式耜也给足了面子,请总兵谢隆仪安排东海舰队出海二十里护航,他本人则亲自到码头迎接。

“总督阁下,自满剌加一别,倏忽一载有半。阁下持重如故,风范犹昔,令人钦佩。”

范·特维斯特比前任范·迪门随性许多,一见瞿式耜便朗声大笑,毫无生分,倒像是老友重逢:

“起田先生,去年签署两国盟约之后,你我在满剌加就着海风饮了两杯葡萄酒,相谈一整日。

那日先生论及贵国‘盐铁论’的见解,我至今记在账上,一字未忘。

先生的严谨,我也学了几分,只是学得不像,今日重逢,先生还肯拿我当旧友,我心中甚慰。”

行礼过后,他又凑近一步,语气更亲切了几分:

“其实先生可以像称呼范·迪门阁下那样,称我范公,或范总督。

我也可以姓‘范’嘛,哈哈。”

瞿式耜闻言失笑:“范·特维斯特先生见笑。”

“那是我朝太子殿下少年心性之语,瞿某身为臣子必须遵从。

不过此次临行前,陛下已有训示。

若阁下愿意取个汉名,命我结合荷兰语语义,遍查经典,精心为您选一道美名。”

范·特维斯特又惊又喜:

“哦?果真如此?那真是太荣幸了,大明皇帝陛下的气度,令人敬佩。”

瞿式耜微笑:“当然,在大明,没人敢假托陛下圣意。”

范·特维斯特再次致谢,随后侧身引出两个人。

一人是南岛混血面孔的中年人。

浅棕色头发,宽圆脸,眼窝较浅,鼻梁低平,身材偏瘦,但上肢却格外发达。

身着金线刺绣的“巴朱塔加”,头戴镶金边高塔帽。

另一人稍显年轻,棕色皮肤,直发,五官与汉人极为相似。

身穿印度绸缎与本土树皮布拼接的宋吉长袖礼袍,腰间束着玉带,脚踩明式薄底皂靴。

一看便知,此人身上大明血统多于马来血统,但信仰却完全是伊斯兰教。

范·特维斯特先指向那位中年人:

“起田先生,这位长者是大婆罗洲渤泥国使节,佩钦·达图·伊玛目。

出身王室,兼教会大法官。”

佩钦·达图右手轻按左胸,微微鞠躬,开口说拉丁语:

“久仰大明礼部瞿大人美名,我以恭敬之心拜见您。”

瞿式耜心中微动,渤泥国的使节能说拉丁语,显然不是封闭之邦。

他双手合抱,躬身还了一个低揖:“式耜久仰渤泥国之名,见过佩钦·达图。”

范·特维斯特又介绍那位年轻人:

“这位也来自大婆罗洲,丹戎普拉的帕当·苏里亚·内加拉,是位酋长兼外贸使节。”

帕当·苏里亚同样以手按胸,微微鞠躬,开口竟是汉语:

“瞿大人在海外合纵连横,有春秋纵横家苏秦、张仪之姿,久仰。”

语调生涩,但用典准确,绝不难懂。

瞿式耜微微惊讶,随即回礼:

“见过苏里亚大使,虚名而已,瞿某不敢自比先贤。

如今大明之外交,也非纵横之术,求的是公平与互惠。”

说罢,他侧身一让,扫过众人:“诸位,驿馆已备好,请随瞿某来。”

众人登上马车,往城内驿馆而去。

待安顿妥当,瞿式耜寻了个空,问范·特维斯特:

“总督阁下,爪哇两国未随贵方船队同来吗?他们距巴达维亚更近才是。”

范·特维斯特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用你们的话说,万丹、马塔兰就是不识抬举。

我主动邀请同行,他们却以为我有求于他们,实在令人恼火。”

瞿式耜无奈一笑:“他们与您不熟,一时无法理解总督盛情,能来就好。”

又聊了几句,瞿式耜告辞离去。

范·特维斯特还不忘追着补了一句:“起田先生,汉名的事,可别忘了!”

待瞿式耜走远,随行的舰队司令马特莱夫·科恩跟上前,低声道:

“总督阁下,我们有必要如此奉承他吗?”

范·特维斯特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

“我的司令官,你不懂外交。”

“这不是奉承。

当对手的实力与你相近,甚至在某一地区远超于你时,再傲慢下去,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十年前科恩总督的策略,就是现成的例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更重要的是,这份公约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笔。

如果真能签订,以我们VOC的商业实力,在东亚将拥有巨大优势。

VOC要的是利润,如果能不流血就得到,为什么不做?

我希望你能忘记过去与明国的对峙,否则,我将向董事会提议,更换巴达维亚的司令官。”

马特莱夫·科恩面色一紧,连忙鞠躬:“是,总督阁下,我一定谨记。”

此后数日,各国使节陆续到来。

真腊来的是老熟人,真腊王首席大臣屋干·塞雷·泰潘。

人还是那个人,但状态明显比当年内忧外患的时候好了一大截,抬头挺胸,彬彬有礼。

暹罗王巴沙通派来的是披耶·西·坦玛叻,两年前曾赴日本江户谒见德川家光,外贸经验丰富。

北大年来的达图·贝萨尔·斯里·玛哈拉贾。

是女王的首席使节,出身苏门答腊巨港王族,常代表北大年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谈锡矿贸易。

缅甸来的是温·多·穆,他隆王最倚重的外交首席大臣,曾远赴印度果阿洽谈军火。

亚齐苏丹国来的是海军上将马哈拉贾·勒拉·梅拉。

此人才刚进港,脸色就一直冷着。

原因无他,六年前,他的舰队被大明南海舰队全歼。

这次是国王伊斯坎达尔·萨尼严令之下才来的,国王让他多看看,弄明白亚齐当年到底败在哪里。

占碑苏丹国来的是基艾·德芒·帕提。

瞿式耜再次亲自出迎,因为此人乃是占碑的实权首相。

旧港来的,竟是一位女使节。

拉登·阿尤·米斯卡,旧港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的胞姐,也是该国外贸的实际掌控者。

这位中年女性身着宽松的黑色丝绸巴朱,内衬金丝胸衣,头戴巨港风格的平顶头巾。

随行带了一整船胡椒,说是“交流诚意”。

她语言不通,需要唐人为通事,可精细的账目能力令人咋舌。

在台南港看了一下午,竟大致算出了港口一天的关税额。

米南加保来的是彭古鲁·帕蒂·贝萨尔,该国是长老共和制,此人是最高长老之一。

爪哇万丹来的是纳卡拉·达图·苏里亚。

万丹国王阿贡·阿卜杜勒卡迪尔的首席贸易特使,带有“沙班达尔”头衔。

马塔兰虽不是以海贸财政为主的苏丹国,但如此盛会,国王阿贡·哈尼约克罗库苏莫也不是傻子。

若是不参与,就只能等着被孤立。于是派来了两大重臣之一的阿迪帕蒂·马加纳。

代表吕宋南部马京达瑙苏丹国与苏禄苏丹国来的,是同一个人,还是一位女子。

她身兼苏禄苏丹的王妹与马京达瑙苏丹的王后双重身份,母亲还是渤泥国公主。

如此出身,在南海诸国中极为罕见。

安南方面,阮主阮福澜派来的是掌奇阮有镜,一个眼神深邃的中年人,陪同的是武官阮有进。

二人身着明制官服,但乌纱帽展角略短,微微上翘,带着安南独有的形制。

郑主郑梉派来的,是安南户部尚书阮文雄。

他们的官服、官职更接近大明,毕竟他们才是安南的朝廷所在。

琉球国就简单了,来的长史蔡坚,完全是大明自己人。

最后抵达的,是西班牙、日本、葡萄牙三家。

西班牙来的自然是总督科奎拉与王室司库唐·加斯帕尔。

他们在驿馆撞见荷兰人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若非场合不对,几乎当场就要翻脸。

葡萄牙则是满剌加总督路易斯·马丁斯亲至,他的神情比西班牙人轻松许多。

得益于与大明多年的同盟关系,葡萄牙在东亚的领地不仅极稳,还能赚取大额利润,他这个总督当得相当惬意。

日本方面却出乎众人意料。

平户藩主松浦重信没有出现,只来了长崎奉行柘植正重。

看来江户幕府的锁国令已再度收紧,只准备留下幕府直辖的长崎一地,作为对外贸易口岸。

至于朝鲜,直接由圣节使金堉充任,他拜见过太子之后,从京师一路赶到台湾。

八月廿五夜,巡抚衙门内。

瞿式耜与何腾蛟相对而坐,面前摊着那份长长的使节名单。

烛火摇曳,二人沉默许久。

这阵仗,实在闹得太大了。

这些国家,文化不同,宗教相冲。

比如日本去年才爆发岛原之乱,与基督教牵连极深。

亚齐与葡萄牙、大明之间,旧恨未消。

万丹、马塔兰与荷兰更是势同水火。

更别提这些苏丹国彼此之间,还有数不清的领土、贸易争端。

何腾蛟最终吐出一句:“这会……不好开啊。”

瞿式耜摘下眼镜,慢慢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想办法,先搁置争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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