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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定策、钱、六科


当天下午,朱慈烜便去了琼华岛。

他原本攒了一肚子委屈,想跟父皇好好诉诉苦。

谁知朱由校见了他,只问吃得如何、睡得可好,温言细语地关心了一番,便挥手让他退下。

至于政事,半句都没让他开口。

朱慈烜满腹郁闷地又回到文华殿,还没坐稳,六科的人又来了。

他们很直接,是来“规谏”的,让他快点把福建巡抚关于东海的奏本处理了。

六科法定职责,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大明会典》里写得明明白白,六科对奏章的“注销”期限有严格要求。

规谏皇帝、监国太子尽快处理政务,本就在他们职责之内。

若拖延过甚,六科甚至可以联合都察院伏阙催请。

真闹到伏阙的地步,那可就丢人丢大了,太子将被史官划入神庙之流的人物,监国彻底失败。

朱慈烜好歹从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议跑偏他忍了,群臣争执他也认了,可六科这“规谏”可把他气得不轻。

他怒了。

少年人怒起来,往往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爽快。

他直接敕令内阁做主,必须拟出一个有效的对策来,不准再给模棱两可的票拟,还要通过六科审议。

这一发小孩脾气,把问题扔给内阁和六科去吵,进度反而快了起来。

四月十九,文华殿朝会。

内阁先给事件定性:朝鲜是护商自卫,西班牙是劫船挑衅。

大明以“宗主国兼维护海贸秩序”的身份介入,先占据法理。

这之后,就是等。因为时间不在西班牙那边。

吕宋牛瘟未解,农业近乎荒废,欧洲本土自顾不暇,最该着急的是科奎拉。

而且朝鲜也不是摆设,作为大明最亲近的藩属国,他们什么都学大明,大明对他们也从不吝啬。

林庆业是朝鲜名将,麾下海军乃是一套新军,严格依照大明海军的编制训练。

手中有十五艘大明给的、加上自建的丙级战舰,另有丁级战舰二十艘,能组成一条像样的战列线。

实力相当于大明海军一个整编卫,对付内忧外患的马尼拉海军,绝不会惨败。

等他们打完,再以礼部名义照会科奎拉,要求就劫掠粮船一事向朝鲜赔款,可分期支付。

条件是赔款之后,大明愿意协调朝鲜、暹罗、安南、真腊等藩属国,与吕宋签订贸易条约,公平交易粮食。

同时替他们调和步步紧逼的荷兰人VOC,不再无故攻击西班牙大帆船贸易的重要节点。

东海舰队则引而不发,以季风为决策节点。

夏秋西南风是运粮窗口,冬季东北风是动武窗口。

若西班牙拒绝赔款与粮食贸易,冬季直接开战。

如此既不失时机,也不仓促决策,毫无盛气凌人之感。

一旦西班牙签订条约,大明尽收藩属国人心,掌握吕宋粮食命脉,成为东亚海洋秩序的制定者与维护者。

而西班牙付出少量赔款之后,解决吕宋粮食危机,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反而能更顺当地进行下去。

朱慈烜听罢,如释重负,心道:

总算拿出个像样的东西了,不用再被六科那帮人追着喊“臣等冒死直陈,惟虑殿下圣德……”

可紧接着,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意。

自己在琼华岛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赌气甩给内阁。

人家闷头两个多月,真就交出一篇滴水不漏的策论来。

这不等于告诉满朝文武:太子没辙,老臣有辙么?

文华殿上,他还能努力装得沉稳。

拿到票拟,批红,写完,目光不看内阁也不看六科,只把本子递回去,声音四平八稳:

“依内阁所奏,照准。”

短短六个字,把他刚学的那点城府全端了出来。

等散了朝,回到东厢房,周围只剩自己人,那点城府就碎了。

他拿着那份内阁策略,仔细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好,忍不住哼了一声。

“父皇尝说‘君在法下’,东海这场战事的决议、六科的规谏,便是法吗?”

正备讲的左春坊舍人黄宗羲闻言,正色答道:

“殿下圣聪,仅此一事,便参悟了陛下多年厉行的治国之道,也是千年来至高的治国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君在法下,不是让君受委屈、怕法,而是让君去用法。

今日内阁这一策,也是同样的道理,诸位阁老也在践行礼法治国。

先定法理,再谈条约,辅以兵威,让大明站在道理这边,站得稳稳的。

如此哪怕日后动兵,也将战无不胜。

因为那是维护海贸秩序的正义之战,代表天下各国的海洋利益,盟友无数,不是以强凌弱。”

朱慈烜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予今日批‘可’,不是依赖内阁,而是在用法去办事?”

黄宗羲深深一躬:“殿下圣明。”

朱慈烜点点头,心绪稍平,重新开始批阅奏本。

可批着批着,他忽然发现不对,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一摞单独摆放的奏本。

“这是哪来的?”他疑惑道。

身旁的崔玉连忙回话:“小爷,这些是司礼监转过来的,具体是什么,奴婢不知。”

“现在还有不经通政司的奏本吗?”朱慈烜好奇地拿起一份翻看。

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古怪起来。

他放下一本,又拿起一本,连翻七八份,越看越不对劲。

“怎么全是地方官来要钱的?还是跟父皇要钱,户部没拨给他们预算吗?”

王家桢闻言上前,恭敬接过一本细看,看完之后恍然大悟。

“回殿下,这事臣知道一些,地方上有些开支,户部是不批钱的。

比如编修县志、府志,修缮小型圩堤,举办乡饮酒礼,表彰节孝之类。

这些事可做可不做,做了官声更好,不做也不影响考成。”

朱慈烜更好奇了:“那他们还上奏做什么?”

王家桢语气有些迟疑,这事若是说透,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殿下,这事是天启十一年苏州知府牛若麟开的头。

当时他还是吴县知县,朝廷刚推行《红契保产条例》,吴县执行得还不错。

士绅们便乘着新政推行跟知县提议修县志。

可殿下也知道,那会儿已故的郭文定公审计各地户部清吏司账目,极其严格,吴县没有这笔钱。

但牛若麟被乡绅架着,骑虎难下。

若放在过去,还能摊派、加点火耗什么的,可新政之后,这些路子全没了。

于是他便在给陛下的万寿节贺表里提了一句。

陛下看他干得不错,就从内帑拨了一笔钱。”

王家桢顿了顿,继续道:

“因为内帑的钱不受户部审计,也不归户科监管,用起来方便,只需给陛下上奏即可。

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些地方官的惯例。”

朱慈烜听罢,眼睛都睁大了:“这钱,父皇也给?”

王家桢点了点头:“只要不是太过分,奏请的官员考成不错,陛下都会给。”

朱慈烜脸一垮,不乐意了:“怪不得内帑有些钱莫名其妙就没了,原来是养了这帮人。”

“额……”王家桢低头,不敢接话。听这意思,太子是不打算给了。

黄宗羲试探着问:“殿下,这些奏本……”

“不给!”朱慈烜答得干脆利落。

他盯着那摞奏本,语气恼火:

“把这些都拿回司礼监,原封不动打回去,这官当得也太轻松了,什么事都来叨扰父皇!”

傍晚,琼华岛广寒殿。

朱由校站在瀛洲亭下,北眺海子,南望大内。

身后站着首辅李邦华,以及六科都给事中。

“元辅。”朱由校声音清晰地落在夜风里。

“太子经此一事,算是走上监国的正轨了吧?”

李邦华微笑躬身:“陛下教子有方,臣等楷模。”

“呵呵。”朱由校轻轻一笑,转过身,目光扫过六位都给事中。

“少年人叛逆,最忌强压,必须让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陛下圣明!”六人齐声道。

朱由校看着眼前的六人:

礼科朱由棅、吏科吴应箕、兵科姜埰、户科吴甘来、工科冯士仁、刑科朱之俊。

脸上的笑意渐收,声音也沉了下来。

“太祖善政,莫过于六科。

你们现在做得很好,但朕还是要嘱咐你们。”

夜风吹过亭角,灯影摇曳,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却字字压人心头。

“一个制度要延续,不能只靠礼法定制,还要有守制之人。

你们如今站在一个最重要的历史节点上。

要守住朕给你们的使命,还要把这份使命传承给每一代给事中。”

他顿了顿,目光一一从六人脸庞上掠过。

“大明的兴衰,不在天子是否贤明,而在制度的制衡,能否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而这个关键时刻,可能需要六科给事中以性命为代价。

换来的,却可能只是史官轻轻一笔‘骨鲠之臣’,甚至不会留下名字。”

“即便守住了制衡的底线,扬名立万、名留青史的,也是内阁辅臣、六部尚书。

你们最多得一个忠直的名声,和史书上的一句‘正色立朝’。”

他说完,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卿等,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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