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马尼拉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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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吕宋马尼拉湾口外海。
午后，海天之间一片苍茫。
西南季风像是蓄足了力气的巨兽，裹着湿热的呼吸，一阵接一阵地朝吕宋撞来。
湾口外四十里处，海面被风犁出层层白浪，青黑色的浪谷此起彼伏，托着一支舰队自西南偏南的上风处压来。
十五艘战列舰扯满横桁帆，列成一路纵队，舰首劈开浪涛，如同一条铁铸的长龙，顺着风势疾驰而下。
旗舰“顺天”号一马当先。
朝鲜全罗左道水使林庆业立于艉楼高台，海风灌满衣袖，衣袍猎猎作响。
他举起望远镜，朝西北方望去，湾口水道处，西班牙舰队横亘如城。
十二艘大帆船以舰尾相接之势列成一道弧形横队，封住了通往马尼拉湾的入口。
那些船身厚重高大，船舷如墙，远远望去，恍若一座座浮动的要塞。
林庆业放下镜筒，神色平静，侧过头对身旁虞候朴潢沉声道：
“传令柳琳万户，以三舰抢风转向，左舷受风，斜切敌旗舰舰首。
我们要横越其艏艉，打一场纵射。”
话音落，一串红黄信号旗立即升上主桅横桁。
柳琳万户得令，指挥三舰应令转舵。
船身猛然侧倾，浪涛从舷墙灌入甲板，溅起大片白色水花。
水手们的嘶吼声、帆索的咯吱声、舵轮转动的闷响混作一团。
“丽水”号上，炮手长粗哑的喉咙在风中炸响：
“우현포 검당（右舷炮验膛）！장전（装填）！”
稍一停顿，又一声撕裂般的怒喝：“실탄（实弹）！”
三十余门青铜炮筒从炮窗口缓缓探出，如同巨鲨露齿，寒光森森。
西班牙旗舰“康塞普西翁”号上，舰队统帅科奎拉已高举起佩剑。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风中被吹得通红，声音粗粝而沙哑：
“各舰稳住横队！左舷对敌！不可让敌军切入队形！保持舷侧火力线！”
可下风位的苦处，此刻显露无遗。
西南风压得船体向左倾斜，左舷炮门距翻涌的海面仅三尺。
炮手们半身泡在灌入舱内的白浪之中，费力地将炮弹塞入炮膛，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而“丽水”号借着上风之势，如一把出鞘利刃，直直钻入西班牙旗舰与其后舰之间的间隙。
船首堪堪掠过“康塞普西翁”号的艏斜桅。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柳琳挥臂怒吼：“纵射——放！”
“丽水”号右舷火炮依次轰响。
橘红火舌舔舐海面，铁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无数炮弹自“康塞普西翁”号舰首直贯舰尾，整条甲板在弹雨中被犁成碎木横飞的血肉通道。
炮位上一片哀嚎。
舰长胡安·德·阿尔塞踉跄着扶住栏杆，嘶声喊道：“左舷炮！还击！”
轰然巨响中，西班牙人的重炮也喷出怒焰，朝“丽水”号及其后跟进的战列舰猛扑过去。
两军相距已不足六十丈，炮口对着炮口，硝烟与火光将海面灼成一片橘红。
西南季风将硝烟和彤云搅成一团。
马尼拉湾外这片海面，在端午日的残阳下，被炮火映成灼热的铜红色。
……
日暮时分，炮声终于沉寂。
西班牙舰队在通红的残阳下拖着一串折断的艉桅和破帆，一艘接一艘转向东北。
慢慢消没在马尼拉湾口那道窄小的水道之后，依靠浅滩两侧的岸炮进行固守。
科奎拉站在炮台上，远远望着海面上朝鲜舰队的剪影。
夕阳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面色阴沉如水。
可他的语气依旧轻蔑，甚至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
“没想到是一条有主人的狗。”他低声道，“这种战力，放到欧洲也算二流了。”
王室财务官弗朗西斯科·德·桑托斯站在他身侧，闻言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总督，极度自尊，且暴烈。
对“非天主教徒”零容忍，在他的世界里，人只分两种：天主教徒，和敌人。
大明与葡萄牙建交十几年，连国王陛下都接见过大明使节。
东亚的局势、大明的资料，早已传回欧洲。
虽然西班牙人至今不理解什么是“藩属国”，为什么要“朝贡”，但要看懂大明是朝鲜的后台，其实并不难。
桑托斯不是没劝过。
去年和今年年初，他两次建议科奎拉不要直接扣押朝鲜商船，至少不要扣人。
可这位总督大人正忙着筹备拉瑙湖之战，非但不听，反而以“摩洛人的军火贩子”为名直接扣了船。
那些船员，如今还在达尔达诺城堡里当苦役。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伊比利亚联盟和大明的外交关系去斡旋了，否则大帆船贸易受损，国王必然震怒。
海面上，朝鲜舰队已收起风帆，减速慢行。
十五艘战列舰以极慢的航速在水道外侧划出一条巨大弧线，然后依次下锚，舰首齐齐朝向湾口。
锚链哗啦啦坠入水底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得极远。
铜钟敲了八响。
“光阳”号上柳琳万户在艉楼甲板上举起信号灯，向后方的旗舰通报：
“封锁阵位已占，水道封闭。”
林庆业站在“顺天”号艉楼上，望着夜色中那道像伤口一样闭合的山影，久久未语。
朝鲜此役胜了，但他并不满意。
参战各舰皆有损伤。
“丽水”号冲得最猛，最先切入西班牙横队间隙，却也中了“康塞普西翁”号三记重炮。
左舷水线以下被撕开一道七尺长的裂口，海水正不断涌入。
“光阳”号伤得稍轻，主桅中部中弹，半截断杆带着帆布砸进后甲板，当场压死两名舵手。
“乐安”号还中了水雷，船身倾斜。
但比起船，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人。
炮手、舵手，很多不会汉语。
几个万户都是在大明受训的，战术语言习惯用汉语，可底下的兵听不懂，命令到了阵前总要慢上一拍。
最后贴近战时，差一点让西班牙一方雇佣的日本武士跳船厮杀成功。
若真让他们冲上甲板，今日胜负如何，还不好说。
林庆业沉默片刻，低声对身旁的朴潢道：
“明日开始，封锁马尼拉港。凡西班牙人的船，一律不准出入。
再派船去台湾，禀告何巡抚。”
“是，大人。”朴潢领命，转身下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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