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海驿网络

五月十二日午后，台湾府台南港。

台江内海碧波荡漾，帆樯如林，密密交错。

岸上屋舍俨然，街巷纵横。

十余年的经营，已让这座海港繁华得不逊于泉州、上海，某些地方甚至隐隐胜之。

夏季，正是东亚海域贸易的旺季。

港区早已淹没在号子声、帆索声与各种口音的喧嚷交易声中。

巨大的吊杆在杠杆与人力协作下缓缓转动，将商船上一个个网兜卸下栈桥。

栈桥另一侧，已堆满了来自各国的货物。

日本的紫铜、铅料；

宋州来的象牙、苏木、藤条、犀角、锡块、燕窝、海参；

巴达维亚、苏门答腊等地的香料、胡椒；

暹罗、真腊的鹿皮、苏木。

还有印度的优质黄麻、白棉，被迅速分送至高雄的火药工坊和新建的纺纱作坊。

内陆的货物同样琳琅满目。

产自江南的茶叶、细棉布、亮闪闪的绸缎堆积如山。

福建的蓝靛、武夷山茶、德化白瓷、蔗糖。

广东来的夏布、精盐、彩珠、硫化橡胶雨衣、奎宁等药材。

还有云南的咖啡、普洱、天麻、麝香；

湖广的磷肥、广西来的留声机、虫蜡、火柴等奢侈品。

北方的货物特产也不缺，年初就从旅顺、永明港运来大批物资。

陕北的羊皮、高粱饴，朔方、瀚北的皮毛、奶干、战马。

东北的人参、皮货，宁夏的枸杞、大蒜素，山东的杀虫水、鲁绸与柞蚕丝绸。

最娇贵的，当属山东青州府颜神镇产的平板玻璃。

别小看这平板玻璃，能自然流平的锡漕浮法极难把控，目前只有青州颜神镇能做。

江西的瓷器前几年因朝廷退耕还林的禁令少了许多，甚至一度绝迹。

可这几年，景德镇技艺精湛的匠人们又发明了倒焰式煤窑。

操作时薄煤层、勤加煤，竟再次烧出了色泽纯正、釉面莹润的高档瓷器。

且品质更胜从前，重新成为出口主力。

如今宫中使用、朝廷对外的赏赐赠礼，也全都是煤窑烧制而成。

港口西侧，有一处专门的军用码头。

福建巡抚何腾蛟带着属官，正站在栈桥尽头等候。

没多久，一艘吃水颇深、形制不同于寻常商旅福船的快船利落地靠上码头。

船身漆色尚新，桅杆顶上悬着兵部的旗帜，还有一面代表紧急公务的赤色牙边三角旗。

船刚泊稳，踏板落下，一行人疾步而下。

为首者四十余岁，面色黝黑，身着纻丝纱常服，胸前绣着孔雀。

何腾蛟见状迎上，笑道：“听闻起田要来台湾，腾蛟是既欣喜又诧异。起田这次从何而来？”

瞿式耜笑着拱手：“不瞒云从，式耜从宋州而来。”

“宋州？”何腾蛟更诧异了。

“起田，去年你便奉旨在宋州与荷兰洽谈条约，如今怎的还在宋州？莫非是谈了一年？”

“哈哈哈，云从莫要说笑。真要谈一年，怕是陛下早就让我回常熟种田了。”

瞿式耜摆摆手，“此事说来话长，先进城，与云从细禀。”

何腾蛟看了眼日头，侧身相邀：“好，这台湾的夏至时节，日头毒得很，先回城。”

瞿式耜轻轻一礼，随他而行，边走边道：

“我与云从在这大海之上，总是有缘。

八年前我从欧洲回朝，便是你在宋州相迎。

那时我等在宋州湖饮椰水、品鱼露，好不畅快，如今到了台湾，又是你为主，我为客。

不知这次准备了何种雅集？”

何腾蛟哈哈一笑：

“自然，自然。这次不仅准备了椰水，还有常熟虞山茶中的上品剑门茶，以及卫辉楼的新品奶茶。”

瞿式耜闻言一乐：

“云从这份在哪都能把日子过得滋润的本事，在大明各地督抚里面，算是独一份了。”

“哈哈哈，庸人自乐罢了。”

未时中，台南城巡抚行辕二堂。

二人对坐，茶香袅袅。

瞿式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剑门茶，表情满是回味。

“不瞒云从，与荷兰的条约，去年三月便已签订，并呈奏陛下。

我之所以还在南海逗留，是主动请旨留下的。”

何腾蛟轻轻点头：“起田留在南海，忙些什么？”

瞿式耜放下茶杯，笑了笑：“云从不觉得，这些年大明在海外不断开拓，总是缺点什么吗？”

何腾蛟略一思索：

“其他倒是未觉。就是这海上全靠风吃饭，一旦逆风，传递堪合着实不便。

比如这次朝鲜与吕宋西班牙的战事，入春之后，海上全是西南季风。

台湾与朝廷之间的奏报、旨意，往来就十分不便。”

瞿式耜点头，眼里带着几分赞许：“云从一语中的，我这一年，办的便是这份差事。”

他身子微向前倾，正色道：

“我这一年，走遍了嘉定、宝石港、满剌加东岸、广州、琼州、昆仑岛，以及闽粤沿海之地。

为的，就是打造一条结合陆驿、海驿、鸽驿的通讯网，使海疆政令、协防军机能够快速传达。”

何腾蛟闻言大喜：“哦？起田真做到了？可否细说？”

瞿式耜也不卖关子，伸手沾了点茶水，在桌案上比划起来。

“南海各地相对东海，逆风通信更为不便。

我暂设两段驿道。其一，从广州、钦州至琼州、昆仑岛、嘉定府一线。

同时开设两条航道：顺风时，横渡自不用说；逆风时，启用贴岸航线。

此事已与安南国协商稳妥，安南郑主、阮主皆同意设码头，接应沿海驿船。

再以昆仑岛为中转枢纽，设大驿，建水仓、船仓、鸽房、病坊，专门给远洋信船换船、补水。”

他顿了顿，又划出一条线：

“第二段，嘉定至宝石港、暹罗洛坤府、宋州，直接打通陆上驿道。

去年已与暹罗签订《过境驿约》，驿约商定暹罗出地，大明出资，一起修缮这条驿道。

大明信使持海驿铜符，过暹罗境内，准换马、不准停留、不准贸易；暹罗急报北上，也同此例。

驿站由大明邮政司、暹罗王室驿传厅共同管理。

宋州至满剌加东岸最南端的石叻（新加坡），暂以沿岸航线为主，陆路正在打通。

石叻如今已改叫景州，从陛下从太祖赐给晋王一脉的字辈中取字命名。”

“如此，即便夏季逆风，广州至宋州的公文一月可达，急信十八日，军情十四日。

若从钦州出发宋州，还能更省三日。”

“好！”何腾蛟忍不住拍了一下手。

“如此，南海遇警，从宋州至钦州，内地再以飞鸽传书，即使逆风，最晚十五日也可达京师。”

瞿式耜先是点头，随后却轻叹一声：

“可惜安南正值南北对峙，否则同样可以开通陆驿，还能更快些。”

何腾蛟微笑劝慰：“起田能打通如此驿道，已属难得。世间哪能事事十全十美。”

他说着，话锋一转：“只是不知东海一带，起田可有方略？此次至台湾是否因此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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