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三百零九章 同帐异梦,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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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元月二十二日,突厥东部大营。
巴图裹着一件露了棉花的破羊皮袄,缩在毡帐的角落里,听着帐外的风声,一夜没睡踏实。
他今年十九岁,阿史德部人。半个月前,他还是个放羊的牧民;现在,他是大可汗百万大军里的一名骑兵——如果一张祖传的旧弓、一把豁了口的弯刀、一匹部落里凑出来的瘦马,也算骑兵的话。
征兵令下来那天,部落里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一个没剩,全来了。他阿妈把家里最后半袋炒米塞进他怀里,小妹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首领阿史德温骑着马在部落里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挨家挨户地作了个揖。
到了大营,巴图才知道“当兵吃粮”是怎么回事。
粮,确实有。每天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附庸兵人人有份——饿不死,也吃不饱。至于肉,那是有的,在狼骑的大营里。每天夜里,狼骑大营的方向就飘过来烤肉的香气和喝酒的笑闹声,而附庸营里的人们裹着破皮袄,喝着自己的稀粥,听着那声音,一言不发。
入伍半个月,操练过两回。第一回,一个狼骑的千夫长教他们列队,抽断了三根马鞭;第二回,没人来教了,因为狼骑们要操练自己的马术箭术,没空。
巴图趴在雪地里练过一次放箭。他的箭壶里只有七支箭——部落里能凑出来的,就这么多。
“省着点。”同帐的老牧民进大营前当过猎手,嘱咐他,“真打起来,射完这七支,就赶紧趴在马脖子底下,跟着前边的人跑。人家往哪儿跑,你往哪儿跑。”
“往哪儿跑算对呢?”巴图问。
老猎人想了想,说:“往人多的地方跑。人多的地方,刀刃落下来的慢些。”
老猎人名叫乌恩,进大营前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一辈子在草原上跟狼周旋。他跟巴图说过,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部落南边三十里的那条小河,再往南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也没想过要知道。如今他却要骑着马,去攻打一个他连名字都念不利索的地方--大唐。
“乌恩叔,大唐……很远吗?”有一夜巴图问他。
乌恩往火塘里添了块牛粪,火光映着他刀刻般的皱纹:“听说在长城南边。要走好多天。”
“那咱们打过去,能抢到啥?”
“能抢到啥我不知道。”乌恩闷声道,“我只知道,大可汗抢到了粮食,分给咱们的,是稀粥。”
火塘里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巴图没再问下去。
…………………………
这座大营里,其实住着三支军队。
最中间,是狼骑。一人三马,甲胄鲜亮,马刀擦得能照见人影。他们看附庸兵的眼神,跟看自家拴在桩子上的马没什么区别。前天夜里,两个狼骑喝多了,闯进附庸营抢走了三个部落刚领到的两天口粮,谁敢拦,马鞭就抽在谁脸上。第二天这事捅到执失思力将军那儿,将军只问了一句:“人打死了没有?”听说没打死,就挥挥手,让报信的人滚了。
中间一层,是沙钵罗部、胡部这些亲信部落。他们跟大可汗一荣俱荣,帐篷扎得整齐,旗帜擦得鲜亮,每天操练的号角吹得震天响。他们的兵吃饱穿暖,说起南边的大唐,眼睛里冒着绿光——“等打下长安,丝绸随便拿!”“听说长安的女人,皮肤比羊奶还白!”
最外面,也是人最多的一层,是附庸部落。几十个部落,几十种口音,几十面破旗。暴雪刚过,家家都有冻死的牛羊,好些部落是饿着肚子来投军的。夜里躺在毡帐里,巴图听见过太多回压低的哭声——有人在念家里瞎眼的老娘,有人在算部落里还剩几头羊,能不能撑到开春。
巴图有一次去亲信营那边取盐,正撞见胡部一个年轻武士在显摆。那武士不过二十出头,皮甲锃亮,腰里挎着一把新打的弯刀,正跟一帮同部落的小子吹嘘:“这一仗打完,老子要娶三个汉人女子!一个酿酒,一个绣花,一个给老子暖脚!”一群人哄笑起来。那武士瞥见角落里缩着的巴图,鼻子一哼:“滚远点,喂马的。”
巴图低着头退了出来,攥着半袋盐,一句话也没敢说。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年轻武士,好像不是一个族类。
这三支军队睡在同一片雪原上,做着三种梦。
狼骑梦见长安的金银。
亲信部落梦见战后分赏的草场和奴隶。
附庸兵梦见的,多半是家里的那半袋炒米。
…………………………
元月二十六日,阿史德温从王庭回来了。
他去王庭,是替部落求粮的。五千儿郎全被征进了大营,部落里只剩老弱妇孺,这个冬天怎么熬?他在大可汗的牙帐外跪了半个时辰,换来一句话:兵先上阵,粮战后给。
回来后,阿史德温把自己关在帐里坐了一天。傍晚,他提着一小袋炒米,去了部落随军老萨满的毡帐。
老萨满七十多了,是看着阿史德温长大的。老人往火塘里添了一块干牛粪,听首领说完王庭的事,许久没有言语。
“帖木儿老爹。”阿史德温哑着嗓子问,“您说,这一仗,咱们能打赢吗?”
老萨满拨弄着火塘里的炭,火星子噼啪地溅起来。
“孩子,我是跳神的,不是打仗的。”老人慢慢地说,“可我这双眼睛,看了七十年的草原。去年腊月那场暴雪,连下七天,冻死的牛羊铺了一路——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那样的雪。”
“部落里都在传,说大可汗触怒了长生天。”
“流言是风,风起于哪儿,谁也不知道。”老萨满抬起浑浊的眼睛,“可有一点我晓得:长生天的眼睛是亮的。谁拿牧民的命当柴烧,长生天都记着账呢。”
阿史德温沉默了很长时间。
“帖木儿老爹,如果——”他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有一天,有一条别的路能走呢?”
老萨满往火塘里又添了块粪饼,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路是脚踩出来的,孩子。”老人说,“踩着别人的尸首走的路,走不远。踩着自己良心走的路,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那一夜,阿史德温走出老萨满的毡帐,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
大营里这几日,来了个贩皮货的胡商。
胡商姓甚名谁没人知道,都叫他“老皮”。此人隔三差五来一回,收皮子,也卖些针线、盐巴、伤药,价格公道,嘴也碎,走到哪儿聊到哪儿。附庸营的牧民们穷,买不起什么,但都爱围着他听闲话——他是这些天里,唯一能带来外面消息的人。
老皮带来的闲话,最近总是围着三件事打转。
头一件,是“神雷”。
“九原城下那一仗,你们听说没有?”老皮蹲在火堆边,比划着,“十万大军啊,一夜之间叫唐军包了饺子!唐军手里有种神器,拳头大的铁疙瘩,扔出去落地就炸,声如打雷,一炸一大片!我们商队里有人亲眼见过炸过的地——雪地上一个一个的黑坑,丈许方圆,石头都炸成了渣!”
牧民们听得半信半疑。有人嗤笑:“吹牛,哪有这样的东西?”
老皮也不争,只是叹气:“信不信由你。反正汉奴营的守军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十五万汉人,一夜之间就没了影。”
第二件,是唐军怎么待降人。
“契苾部,知道吧?契苾何力降了唐,如今是大唐的凉州郡王!”老皮掰着指头,“他手底下的兵,如今编在凉州卫,穿大唐的棉衣,吃大唐的军粮,顿顿有肉!九原那一仗,凉州卫可是主力——人家如今替大唐打仗,打得比谁都欢!为啥?人家大唐拿他们当人待!”
火堆边安静下来。有人低声问:“当真不杀降?”
“杀降?”老皮一瞪眼,“大唐天子下过明旨,归降的部落,保全部众,战后安置草场!凉州百万契苾部众,如今人人都有过冬的衣服和口粮,不仅如此,还有房子,是遮风挡雨的房子,可不是咱们这种四处漏风的帐篷——这是户部的房相公亲自督办的,还能有假?”
第三件闲话,老皮说得最轻,却最扎心。
“你们说,大可汗拿你们当什么?”有一回,火堆边只剩七八个人的时候,老皮忽然问,“狼骑顿顿肉,你们喝稀粥。狼骑的兵犯了事,抽两鞭子;你们的人犯了事,砍脑袋。如今要打仗了,你们猜,冲在最前头的是谁?”
没人接话。
火塘里的牛粪烧得哔剥作响。
“反正不是我们狼骑。”老皮学着狼骑的腔调,怪笑了一声,随即又正色道,“兄弟我也是草原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命是自己的。真到了阵上,多想想家里的老娘。”
这些话,像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却一天比一天深。
没人知道这个“老皮”,袖子里藏着一本密码册,帐底埋着一台电报机。更没人知道,每天后半夜,这位走村串寨的胡商都会把白天听到、看到的一切——各营的兵力、粮草的堆场、军官的名字、士气的消长——变成电键上滴滴答答的声响,送到数百里外的大唐。
有一次,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在没人的时候拦住了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老皮,你见多识广……我跟你打听个事。要是——我是说要是——真有一天走投无路了,降了唐,当真……当真不杀?”
老皮看了他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这话你问对人了。”他说,“当真不杀。我这条路走了十几年,大唐天子说话,是算数的。”
小首领没再言语,揣着这句话走了。
老皮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这几日,大可汗严查往来客商的令也传到了东部大营。营里的巡逻队隔三差五就要来盘一道,查路引,查货物,查口音。有一回,一队狼骑兵把老皮的商队围了个严实,领头的小头目狐疑地盯着他那张不像本地人的脸,非要他脱了靴子验脚--草原人常年骑马,脚趾分得开;中原人脚趾并得紧。
老皮不慌不忙地脱了靴子,露出一双分得很开的脚丫子,笑嘻嘻地递上一袋盐巴:“军爷辛苦,这点盐,拿回去给弟兄们就着肉吃。”
小头目接过盐,掂了掂,又盯了他半晌,终究挥挥手放行了。
等巡逻队走远,老皮背后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蹲下身系靴子,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夜里,他把这事写进了电报,末尾添了一句:“风紧,望速决。”
…………………………
二月初一,军令下来了。
东部大营遣五万附庸骑兵,即日南下,袭扰云州,劫掠就食。
命令传到附庸营,没有欢呼,没有骚动,甚至没有多少人说话。牧民们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张弓,一壶箭,半袋炒米,一件破皮袄。有人把贴身的护身符解下来,托留守的老弱带回部落去。
巴图所在的千人队,也在南下之列。
临走前,阿史德温把巴图他们这一队人召集到一起,只说了一句话:“到了南边,眼睛放亮些,命,比什么都金贵。”
巴图没听懂首领这话里的深意。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阿妈给的半袋炒米又往怀里塞了塞。
开拔的时候,天阴着,没有太阳。
五万骑兵,马蹄声稀稀拉拉地响成一片,向南走去。没有号角,没有战歌,连吆喝声都很少。这支军队安静得不像去打仗的,倒像一群去赶远集的脚夫。
头一日还行。第二日入夜,又跑了三十几个人。苏尼的亲兵追出去,只追回五个,其余的钻进夜色里,再没了影。万夫长气得暴跳如雷,把抓回来的五个逃兵当众抽了五十马鞭,打得皮开肉绽,可当晚宿营时,照样又少了二十来号人。
没人再去拦。连苏尼的亲兵都懒洋洋的--逃就逃吧,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乌恩骑在巴图身侧,一路上闷头不语。走到第二日傍晚,他忽然开口:“小子,记住叔一句话。”
“叔您说。”
“真要打起来,别往前冲。也别回头跑。”乌恩盯着前方的雪原,“往两边跑。往山上跑。山石缝里,刀砍不进去,箭射不进去,连马都追不上去。”
巴图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巴图骑在瘦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大营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远了。他忽然想起离家那天,小妹拽着他袖子的手。
“阿妈,等我回来。”他在心里说。
队伍最前头,领兵的万夫长挥舞着马鞭,正在跟左右吹嘘:到了云州边上,抢他几十车粮食,抓他几百个俘虏,回来向大可汗领赏。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这支军队侧翼二十里外的一座雪丘上,那位贩皮货的“老皮”收起望远镜,转身钻进帐篷,将一封早已拟好的电报发了出去。
电波掠过雪原,越过阴山。
猎人们,已经张开了口袋。
而这五万人还在往南走,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早已被标注在大唐舆图上的地方——
白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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