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活不过三天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个汉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一具尸体被随意地踢进了结着薄冰的护城河里。

难民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恐地低下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看到了吗？”陈宇那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张铁山和赵黑虎说道，“这就是太原城里的规矩。

人命，在这里连路边的一条野狗都不如。”

“队长……我真想上去拧断那狗汉奸的脖子。”赵黑虎咬着后槽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那个伪军班长，身上的肌肉已经本能地紧绷了起来。

“忍着。”陈宇的声音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那个小女孩，我们十三个人会立刻被重机枪打成筛子。

这就是城里的残酷，你必须学会看着同胞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队伍继续向前。

终于，轮到了陈宇他们。

“站住！”一个满脸横肉、叼着半根卷烟的伪军拦住了打头的胖子和猴子。

伪军上下打量着这群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用枪管捅了捅胖子那满是黄水的脸。

“哎呦卧槽，这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恶心死老子了。”伪军嫌弃地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枪管，“你们几个，良民证呢？”

猴子立刻佝偻着腰，像一条癞皮狗一样凑上前，那张涂满黑泥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谄媚、卑微到骨子里的笑容。

“老总……老总您吉祥……俺们是晋中那边遭了灾逃过来的……家里人全饿死了，就剩俺们这几个本家兄弟。”

猴子一边说，一边用极其隐蔽的手法，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两块带着体温的、斑驳的大洋，顺着伪军的袖口，不偏不倚地塞了进去。

“老总……您行个方便。

俺们进城不惹事，就是想找个掏大粪的活儿，混口粥喝。

那良民证……俺们逃难的时候走得急，给弄丢了。

您看……”

那伪军感觉袖口里一沉，手指轻轻一捻，立刻感受到了大洋那冰凉而又迷人的触感。

他原本横眉竖目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吐出一口烟圈，用眼角斜了猴子一眼。

“丢了？我看你们这群盲流子，长得就不像好人。

特别是后面那个高个子，怎么还有刀疤啊？”伪军指了指后面的张铁山。

张铁山心里猛地一紧，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那种麻木呆滞的表情，肩膀塌得更低了。

“哎呦老总，您可冤枉俺们了。”猴子赶紧一把抱住伪军的胳膊，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那是俺大哥，是个哑巴。

小时候在山上砍柴，让黑瞎子给挠了一爪子，差点没命，就留了这么个疤。

老总您看他那怂样，连个屁都不敢放，哪能是坏人啊。”

说着，猴子又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塞进了伪军的手里。

伪军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三块大洋，这可是他半个月的军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抽烟聊天的日本宪兵，见他们没注意这边，便转过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看你们可怜。

进去之后老实点！别惹事！要是让太君抓了，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们！”

“哎！谢谢老总！老总您真是活菩萨转世啊！”猴子拉着胖子，连连鞠躬，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陈宇低着头，拖着那条“断臂”，夹杂在人群中，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那个阴森的城门洞。

穿过城门的瞬间。

仿佛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外是地狱般的冰天雪地和饿殍遍野。

城内，虽然同样寒冷，但却透着一种畸形而诡异的繁华。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挂满了底色为白、中间一轮红日的膏药旗。

刺眼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无情地宣告着这座千年古城的主权已经易主。

街边，有许多挂着日文招牌的店铺。

居酒屋里传出日本三味线那种咿咿呀呀的怪异琴声，夹杂着日本浪人放肆的狂笑和艺伎娇滴滴的呼喝。

阵阵烤肉和清酒的香气，从那些木格子的推拉门缝隙里飘散出来，与街道上那些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中国百姓形成了极其鲜明、刺痛人心的对比。

一队穿着笔挺军装、脚蹬高筒皮靴的日军巡逻队，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街心走过。

“躲开！躲开！大日本皇军巡逻，统统让开！”

走在前面的汉奸翻译官手里挥舞着文明棍，凶神恶煞地驱赶着街道两旁的百姓。

所有的中国百姓，无论是推车的苦力，还是挎着篮子的大娘，在看到日军巡逻队的那一刻，就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纷纷惊恐地贴着墙根站立，深深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跪在了路边的雪窝子里。

陈宇一行人也学着其他难民的样子，立刻缩到了一个臭气熏天的巷子口，紧紧地贴着满是冰碴子的砖墙。

“皮靴的声音，六个人，一个小队。”陈宇闭着那只独眼，耳朵微微抽动，低声向周围的队员传授着经验。

“步伐整齐，落地沉重。

这是刚从前线换防下来的野战部队，杀气很重，极度危险。

这种人看谁都不顺眼，千万不要跟他们有任何眼神接触。”

“听到那个带队军曹的呼吸声了吗？粗重，带喘。

他有肺病，而且很可能是抽大烟抽的。

如果真要动手，从他右侧三点钟方向进攻，他的反应速度会比正常人慢0.5秒。”

陈宇就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里，疯狂地收集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巡逻队嚣张地走了过去。

张铁山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队长，这城里……真他娘的憋屈。”张铁山看着那些在日军皮靴下瑟瑟发抖的同胞，眼神里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憋屈就对了。”陈宇睁开独眼，眼神冷冽如刀，“在这座城里，不能忍受憋屈的人，活不过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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