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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心魔上


  从纪宫回来的一个月,晏傲雪一心扑在处理阵亡将士的事情上,亲自核对殉难兄弟的名单,操持火化牺牲将士尸首,安排人手运送骨灰回国,忙得不可开交。故意让自己停不下来,没有空闲去想东想西。

  她知道玄奇营的弟兄们对她写遗书的事表示各种不满,却为她能活着回来由衷开心。即使她极力表现得一切如常,假装无恙,但他们也很快也发现她不对劲。

  搁往常,公子小白为缺医少药的事跑断腿,允驰为救治营中伤员熬成小老头,虞苍像苦力一样整天累得东倒西歪,管浔被堆成小山的破旧兵器甲衣埋起来,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她饶有兴致地嘲弄一番,拿挖苦他们的事作乐。可现在,她像在观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提不起任何兴趣。但被他们忧虑的眼神一望,不忍伤他们的好心,只好敷衍地一笑,又让他们更加忧心如焚。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一双跟他们一样了然又同情的眼神,好像她在纪宫地牢经受了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而同情,一向是她最难以忍受的感情!她打小骄傲,从来都是她为别人纾难解困、打抱不平,怎么能允许自己被人同情?

  她从小在军营中长大,自恃武艺超群,对军中男人一向不屑一顾。而现在,她渐渐受不了与这些将士接触,哪怕是出于善意的关切。身后的每一声低语,都像在戳她的脊梁骨;向她扬起的每一个笑脸,全是在嘲笑她往日的高傲自大;注视她颈部伤疤的每一道视线,更是剥光她的衣服,让她赤身裸体地站在众人面前。她越是备受瞩目,越是止不住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快要窒息。她好想大叫,命令他们滚远些,就当她不存在!她好想杀人,可她的仇人都被杀光了,她没有动武的理由。

  她白日里精神紧张,黑夜中备受煎熬。昏暗的帐内,地牢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席卷重来。鹿蛟狞笑的脸、埋头吸吮她胸前血迹的唇舌、她赤身裸体的媚态、那些违心下贱的话,统统让她恶心,恶心至极!

  深夜里,她一遍遍洗刷自己的身子,可直到浴盆水冷,肌肤用搓石擦得通红,胸前的伤口破裂流血,耻辱感犹在。她用力捶打水面,无声地大喊,心中痛苦无法言说。她知道,即便她亲手杀鹿蛟十次,将鹿蛟的尸体找出来剁成肉泥,她心中被玷污的地方也洗不干净了。

  一双大手将她从水中拉起来,黑色长袍温柔地将她裹住。

  她紧抓领口,用长及脚踝的衣袍藏起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她感觉到子奕充满痛苦与爱怜的黑眸在她脸上逡巡,寻找除了木然绝望以外的其他东西,却在她苍白的脸上一无所获。

  他每日从白天忙碌到深夜,派遣将领围住四面城门,拦截送出城求援的密报,与尚在城中的谍者秘密联络,探查纪君及城内动静,每一件都马虎不得。还要与诸位将领、谋士商讨战后安民之策。毛三刀带着一大群山匪也来了,如何安顿这些山匪,让他们回家务农,要尽快拿出措施。攻纪之战进入尾声,更要打起精神,他劳累之余,每每深夜来探望,却对她束手无策。

  他弯腰勾起她的腿弯,抱起她放在床上,温存地从身后抱住她,想要亲吻她,给她更多安慰。她却蜷起身,更紧地搂住自己,微微颤抖,让他疲惫的心更加憔悴。即使挖空心思考虑如何让纪君降服,他都没这么万般无奈过。

  “我想好了,”她呆呆地望着帐内油灯,“我想离开,让我走吧……”

  身后之人蓦地全身一僵,许久不闻呼吸声,似乎被痛苦攫住。

  她心一痛,后悔不该这么快冲出口的,该说些和缓的话铺垫的,该更委婉些的,可她的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这一个念头。

  子奕接上一口停滞许久的气,猛地起身下床,愤怒地朝空中挥拳。那狠厉的模样,仿佛若是鹿蛟此时没死,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生不如死。可鹿蛟死了,他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只能憋在心里。

  “我没同意之前,你不许走!”他恶狠狠撂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撩帐帘出去。

  晏傲雪心头萧瑟,他带走了她所有的温暖。她心中是爱他的,她明白她爱他,可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她的人虽然走出了地牢,但支撑她的一身傲骨和自尊却都留在了晦暗的牢房里。

  她明白他的愤怒,她自己又何尝不明白?她没被骁勇善战的公子敖打败,没被狡诈多疑的公子恪杀死,却偏偏被这么一个小人物折辱,她又何尝甘心?

  低头看到他的皂靴,心中泛起一丝笑意。他将袍子脱给自己,鞋子也留在了这里,就这么穿着白绉纱中单、黑裳跑出去了,让别人看见得笑话他吧?

  可笑意还未达到嘴角,便转瞬即逝。他那么生气,该不会回来了吧,可他的营帐离这一里远,也许他会折回来,却生气不想进来呢,还是给他放帐外吧。

  她拎着靴子蹲在帐外门边,掸去靴边沾着杂草的干泥,将一双黑色靴子摆正。她没想到他那么嚣张霸道的一个人,竟也是个强悍的外八字,瞧这布鞋底鞋底外缘磨损的,鞋面都要倾斜了。她伸手抚摸鞋面暗色的菱纹,摩挲靴口内侧的那个低调端正的“国”字。

  十几年前他射杀老虎救了她,也留给她一双白色的靴子,那鞋子在这个地方也有一个国字。只是这个姓少见,她一直以为是救命恩人的名,没想到会是齐国最尊贵的三个姓氏之一。

  她盯着这双男子的鞋,头一次惭愧自己不会女红,不然走之前还可以为心上人缝制一双鞋,像其他女子一样。可她从来不会那东西,女子都该会的本领她好像一样都学不来。

  一个暗影挡住营帐前的火盆,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子奕的视线,那双带着狂狷怒气的双眼深处闪动着潋滟的水光。

  他怒气而走,怒气而回,全然没想到,她会光脚披发蹲在门口,对着他的一双鞋出神。他早就知道她的心意,不是吗?若非真心爱他,若非爱他至深,她怎么会对一个男人穿过的鞋着迷?让她知道精于算计的他又,她该很得意吧?看她仰头看他的眼神,既惊讶又慌乱,多要强又可爱的女子,他怎么舍得让她走?

  “连鞋也不穿!”他宠爱地责备她,趁她不备,弯腰将她扛在肩上,在她的惊呼声中,撩起布帘回到帐中。

  他将她扔在床上,和衣而卧。“什么都不做,安心睡吧。”

  巡逻的士兵在帐外低声窃笑,以为二人和好如初。可第二日早晨,他还是盛怒离开,因为她坚持要离开。她用一层漠然的壳包裹住受伤的骄傲和自尊,即便是他也攻不破、融化不了这层坚硬的外壳。

  这两人突然开始互相躲着对方,即使见面也不言不语。到底是怎么了,没人知道究竟。众人明白晏傲雪人回来了,却把什么重要东西遗失在纪宫了。也许还在伤心?公子小白几人面面相觑,擅自揣测,派虞苍为代表,觑个空将疑惑对国懿仲和盘托出,希望他能放下身份开导开导她,可国子脸色阴沉得吓人,更令人匪夷所思。

  晏傲雪坐在山坡上的杨树下,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胳膊搭在曲起的腿上,出神地望着山坡下的河水。

  事总有忙完的时候。闲下来时,她时常远离人群,躲到这里发呆。

  天空飘着大朵白云,坡上散落几棵高大的绿树,野草丛中点缀黄色的小花。而她身下的如茵绿草铺满整个山坡,向后绵延至几里外的齐军大营,向下则蔓延至水流滚滚的河边。水中簇簇肥嫩细长的菖蒲,将一抹绿色浸染至蔚蓝的河面上。

  初夏的风吹拂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河面清且浅,南北延伸至视线的尽头。河对岸几里外是一片海棠的绯色,这个时节开得正艳。脚下这片山坡目前是她足迹的最东头。或许她应该沿着河向北走,或者跨过河向东走,去看看传说中的大海。

  她很懊悔,若不是从纪宫出来那日被子奕抓住,她早就一走了之,去哪里都好,也不用跟众人再次道别。想到阿白会痛哭流涕,师父会骂她不孝,其他人也会依依不舍,场面搞得像是生死离别,想想都不想面对。

  身后一声轻微的马的喷气声,是阿白送她的千里马。

  她心中一亮。马就在身边,她可以骑上马现在就走,对谁也不说,什么都不带,甭管他们会不会难过,也不去想子奕会不会着急地四处找她。对,这就走!走了就不用顾虑人言可畏了,反正她管不住天下人的嘴。

  打定主意,她站起身走向黑鬃烈马,解开马缰绳牵起就走。

  忽听山坡上马蹄嘚嘚,她脚步一顿,浑身一僵,心也随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咚咚直跳。遭了,难道被子奕发现了?她答应过他,却出尔反尔,不辞而别,他一定会暴跳如雷吧?她收回脚,板起脸。怎么办,她记得他说过,会把避世崖那些亲人的坟都迁走。

  随即又一想,这不还没成行吗,她干嘛做贼心虚?她可以说她只是走走,等他放松警惕趁黑再走,何必现在自乱阵脚?她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扭头看向来人,却不由一惊。

  庸霖骑马冲上山坡,眨眼到了她近前,居高临下地看她,麦色的脸庞露出笑意。

  “你这是在躲谁?还是办了坏事想开溜?”

  她想也不想,立刻拿刚想好的用来蒙混子奕的话来搪塞他。

  “我只是想走走。”

  “青梅竹马就这一点不好,太熟啦!”他盯着她闪烁的眼和倔强的脸,发现她跟以前一样不善隐藏,不由浓眉一扬,漂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地,发出欢欣一笑。“回回你搞破坏被发现,害怕责罚时,就是这幅表情。”

  “我哪有!”她收紧下巴,反驳道,发现自己真的噘着嘴沉下脸,可不就是一副犟驴的表情,好不懊恼。

  他于是又是一笑,不依不饶。

  “还记得吗?你怂恿我,叫我一起去偷将军玺那次,当时你怕得最厉害,脸上的表情也最犟。”

  听他提起她少年时的糗事,她立刻来了劲,反唇相讥。

  “还不是你笨手笨脚,让你去偷听都能被发现!再说我怕什么,我阿爹又不打我,哪次挨揍的不都是你?话说回来,庸伯父下手也真够狠的,每次都让你皮开肉绽……”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远方,浓眉一拧,沉痛不已。

  她不明所以。

  “如雪,看那花开得,像不像酅城外咱们常去的梅花林?”他抬鞭一指河对岸几里外的一片海棠林,道:“好久没赛马了,咱们骑马到那片花海,摘了花再回来,看谁最快,如何?”

  想起年少时最爱的游戏,晏傲雪来了兴致,潇洒地飞身上马,志得意满。

  “还是老规矩!输了的别耍赖!”

  无需有人发号施令,二人配合默契,相视一笑,纵马飞驰。

  疾风掠长发,风入马蹄轻,几里开外的海棠林眨眼即至。晏傲雪在马背上一跃而起,折下一支海棠花,旋身落回马上,如这树上最大最艳的一朵花。

  她冲他嘲弄地一笑,一扯马缰,马蹄在空中划个优美的弧度,瞬间调头返回。

  黑鬃烈马无愧千里马称号,一路领先。以前庸霖还能跟她你争我抢一番,现在占了千里马的优势,庸霖全程落在后头。

  她心中得意,不由甩开长发,回身向他挥动手中的海棠花,耀武扬威。可看到庸霖一直凝望她背影的眼神,她动作不由一滞。

  他的眼里充满怀念与痛苦。在他眼中,她既是那个鲜衣怒马,无忧无虑的少女,又是饱经家人惨死之痛,心怀复仇之恨,历经屈辱的女子。此刻,她终于再次展露笑容,而这笑容,正是他一辈子想珍藏的宝物。他扬起一个会心的笑,回报这笑容,趁她大惑不解,一时愣怔,他策马超过她,跨国小河,登上河岸。

  她生气地抛下缰绳。

  “你耍赖!”

  他拿她的话堵她。

  “愿赌服输。”

  她闷闷不乐地站在他面前,任他挑选一朵海棠别在鬓边。

  她记得分别那年她的视线还到他下巴呢,多年不见,她却只能看到他胸口的了。盯着他银灰色锦缎上的雁纹,她忽然想到一个传闻。听说大雁专情,一生只有一个配偶。想来应是假的吧,动物怎么会似人长情?

  他别上海棠,后退一步,端详她玉兰般白皙的脸庞,被海棠一衬,更显明媚动人。他将海棠枝递给她。

  “来,选一朵吧。”

  她眼睛一亮,闪动起来,惊喜不已。

  “真的?你可别后悔!”

  “真的。”他笑,“怎么能少了你最喜欢的节目呢?”

  她摁着他肩头,踮起脚,伸长胳膊,将一整枝花插在他耳边发髻中。

  英眉凤目,麦色肌肤,本是端庄持重、气宇轩昂的美男子,却被粉色的花一装扮,成了流里流气的花丛老手。气质反差太大,十分滑稽。

  她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笑得欢畅快意。

  “想笑就笑吧,捉弄人时你最开心。”他紧紧注视着她,仿佛多看一眼便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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