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决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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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傲雪阒然看向子奕,子奕镇定自若,似乎早有安排。而他的眼神中透着凶狠残酷,令她心中隐隐升起不详,想问他“不是说过,绝不攻城吗”,一句话堵在口中说不出来。
显然,想要有此一问的不只她一人。
纪君身子一颤。他年轻时曾多次征战沙场,识得这攻城之声。从他离开旧纪都他时常梦魇,梦中总是齐军攻城,难道这噩梦真的来了?
“弋相,怎么回事,你不是信誓旦旦,齐军绝不会攻城吗?”
弋相同样糊里糊涂,不敢置信。
子奕收回手中的剑,不疾不徐道:“纪君,看来您还不明白,您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弋相。”
“你什么意思!”弋相叱道。
子奕转向弋相,冷笑一声,“弋相的消息,想必来自于弋娆姑娘。弋相难道没有想过,弋娆这个时候传递回来的消息,会不会是我故意放出来,有意让纪国上下懈怠的假消息呢?”
“你!”弋相惊惧非常,眼神松动,“国懿仲,你心肠歹毒,真是太可怕了!”
“可怕的恐怕是弋相吧!”子奕大声道:“弋相身为纪国重臣,却一臣两心,想从齐国得利,如此行事,纪国怎会不衰?不过,我齐国能拿下纪国半壁河山,还得感激弋相呢!若非弋相背后支持,我齐国怎会知道纪国要与前郑君公子亹联姻?又怎会知道纪君求郑君派兵支援?纪国最大的国贼就是弋相,纪君不除弋相更待何时?”
“国懿仲!你含血喷人!”弋相又惊又怒,大殿上咆哮出声,“纪君,国懿仲心思狡诈,擅于蛊惑人心,三寸不烂之舌,胜过百万雄师,他就是想要纪国失去顶梁之人,纪君千万莫要信他!”
纪君脸上忽红忽白,阴沉不定,神色莫辨。
子奕从袖中取出一封简牍,继续在他心头添把火。
“这是弋相与齐国书信往来的证据,还请纪君过目。”
纪君喘着粗气招手,寺人将简牍呈上。外面盖着的封泥,确实印着弋堂的私章。纪君拆开封泥,打开竹简一看,弋相与国懿仲的婚事盟约赫然在目。纪君勃然大怒,将简牍摔在弋相脚下,大声质问道:
“我从下大夫一路提拔你到上卿,待你不薄!万万没想到,你犹不知足,不感恩图报,竟做出如此卖国之事!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晏傲雪知道,弋相一向小心,书信往来皆由弋匡代笔。看弋相一脸震惊、惶恐,恐怕他唯有这一封盟约是他亲笔所书。他也没想到子奕竟一直没拆开,将它留作把柄放在手中!见他面上继而出现狠厉之色,晏傲雪立刻明白,他绝不肯认罪,通敌叛国乃是灭族之罪,就算攀咬所有人,也不能认。这可如何是好?
果然,弋相咧嘴做悲苦状,哀叫道:
“微臣冤枉!国懿仲阴险狡诈,微臣从未写过信给他,此信定当是他伪作!国君若不信,请太史前来,辨认微臣字迹,一验便知!”
弋匡见纪君犹豫,声调一扬,大声道:
“国君切莫中了国懿仲的反间之计,他拉拢杨稚、章珮等人,就是为了离间国君与弋相的君臣之心啊!弋相乃朝中股肱之臣,纪君三思啊。”
子奕似乎早知他会有此反击,岿然不动,冷冷一笑。
“纪君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纪国之所以衰败,就是因为朝中有弋相这个奸佞之臣!兵法有云: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杀而不杀,大贼乃发;兵势不行,敌国乃强。弋相霸道横行,塞君言路,扰乱刑罚,致使君令不行,才会国势衰微!纪君心慈手软,不为民除害,留他何用?再者,弋相横在齐、纪两国当中,趁机作祟,才让谈判停滞。不去弋相,和谈如何继续?”
杨稚、章珮对视一眼,心中叫绝,这个台阶给得妙啊!
晏傲雪勾唇一笑,暗暗佩服。身为一国之君怎会有错?即便有错,也是错信奸佞小人!只要杀了奸臣,他依然是可以名留青史的一代君主。
她洞悉了纪君的心思,弋相跟随纪君三十余年,自然也知纪君动了杀心。他们父子二人跪地嚎哭,悲痛欲绝,却再也挽回不了纪君的断尾之心。
纪君眼神转了几转,下定决心,一拍书案,佯怒起身,气血虚弱险些跌倒,寺人急忙搀扶着他缓口气。
“将这个……”纪君抖着手指着弋相,冷硬无情道:“将这个通敌卖国、祸乱邦国的罪臣,给我拖出去斩了!”
四名甲士听令而行,立刻上前将弋相倒着拖走。估计这些甲士也与弋相有仇,死命勒住他的胳膊,任凭乱打乱踢也不停步,使他鞋子落下一只,皮弁掉落,花白头发披散脑后。
弋相威风不减,挣扎着大喊大叫:“纪君莫要后悔!微臣之后,纪国朝中无人,将任由齐国宰割!朝中无人啦!朝中无人……”
弋相媚上欺下几十年,除了瘫坐地上大哭不止的弋匡,没有朝臣对他淌下一滴泪。甲士见他礼仪无状,遂将他拖下堂去,没有君命也不处置他,就任他伏在殿外一侧廊下。
朝堂之上,局势陡然直转。嘉泰殿外喊杀声愈近,刀剑相击的碰撞声、马的嘶鸣声、将士大叫着冲杀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滚滚而来,无形的威胁加在纪国头上。
纪君挥退甲士,回席坐下。
杨稚三人收起兵器,护卫国懿仲左右。侍卫扔过两串钥匙,杨稚为子雅镣铐开锁。
子奕为晏傲打开镣铐霜,轻轻握住她血痕累累的手,温热的大手微颤,拇指却极温柔地抚过她刺出血痕的食指和扎穿的手背。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晏傲雪有些难为情,想要将手抽回,他却不放手。她不得已抬头看他,他那神情,却好似这些伤不是伤在她手上,而是在他身上。她无言以对,荒凉的心中掀起一丝震颤。
片刻之后,侍卫呈上弋相血淋淋的人头。毕竟是跟随他几十年的朝臣,纪君怅然若失,挥手让侍卫带人头退下,觑看台下,国懿仲静立无言,再环顾朝堂,朝臣济济,却无一人能替自己发声,顿觉心灰意冷。万般无奈,只得自己开口,声音苍老而混沌。
“奸人已除,国子有何指教,不妨明言。”
子奕依然坚持道:
“请纪君离国。”
纪君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绕回这个提议。
“难道没有他途?”
“齐国已知鲁伯姬薨逝,除鲁之外,纪国再无外援。”
子奕字斟句酌,道:“再者,一国无二主。姜季以纪君之名,携酅城入齐,成为齐国附庸,天下又何来第二个纪国?纪国已灭,为防止齐国继续加害您,外臣劝您还是尽早离国。”
纪君脸色煞白,心中挣扎,良久无言。
朝堂一片死寂,众臣满怀悲色,默默垂泪。
空中骤然传来一声钟鸣,声音杳远,响彻四野。这钟声笼罩在新纪都上空,余音回响,久久不绝,震颤人心。
一人突然大呼:“宝钟自鸣,纪国大难临头啊!”
众人都跟着大放悲声,“亡国之音!这是亡国之音啊!”
纪君跌坐席上,长叹出一口气,许久没有吸上来。整个人苍老凄然,痛苦至极。但他不能当着重臣大哭失声,只能强忍悲痛。
“伯姬薨逝,寡人要为她举行葬礼,国子不会现在就逼迫寡人做出答复吧?”
“当然。”子奕应允。
纪君由寺人搀扶着踉跄地起身离席。宝钟悲鸣中,众臣、士兵茫然失措,纪国随之走向末路。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渐渐退去。
晏傲雪站在嘉泰殿前的平台上,俯视长长的台阶、空阔的中庭,来时甲兵林立戒备森严的纪宫,此时完全失去防备。低头耷肩的侍卫松松垮垮地提着兵器张惶四顾,寺人、宫女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传递消息或收拾细软准备逃命,迷茫困惑的脸孔随处可见。
晏傲雪扔掉手中防身的镣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疲顿不堪,心头空空。她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再一次与黄泉擦肩而过。因为从未想过归路,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章珮架着杨稚从她身旁经过,冷眼相向,忿忿不平。
“五十朋!哼!”
晏傲雪尴尬不已,他还记着这茬!
杨稚捂着受伤的腰侧,抬起头,莫名其妙。
“什么五十朋?”
“哼!她干得好事!你问她!”章珮将罗伯的鼻孔出气学了个十足十。
晏傲雪一耸肩。
“郚城的时候,我收了他五十朋赎身钱。”
“你知足吧!”杨稚扭头冲章珮道,“我表侄女一分钱没收我的,估计觉得我那时候不值钱吧。”
“你表侄女?那国子岂不就是你表侄女婿?”章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怪不得你倒戈得这么彻底,原来是找好靠山了!”
“说得这么难听!我是为了纪国百姓!”杨稚不服。
晏傲雪木然地看着两人吵嚷着、相互搀扶着走下长长的台阶,回头瞥见子奕与子雅双双从殿中走出来,想到临别那夜的缠绵缱绻,此时不知如何面对,下意识地扭头就走。
子奕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阒然握紧寒潭剑。
子雅一脸看好戏,意味深长感叹道:“堂弟媳铁骨铮铮,不好追啊!”
“还用你说。”子奕冷言顶他一句。
晏傲雪疾步走到宫门,抬眼看到杨稚和章珮吓得抱成一团。出宫门低头一看,尸体横陈,少说四十余人,也不禁惊呆。
“这都是你做的?”晏傲雪惊奇道。
“他们来抢马车,我能怎么办?只能全杀了。”戴铉口气轻松,抱剑倚着马车,“不然你们闯宫出来,咱们怎么走?”
晏傲雪知道,马车虽宽敞也不挤不下这么多人,看章珮、杨稚解下马车前最外面的三匹马,刚想去牵缰绳,却一下被子奕从后面勾住脖子,撞进他坚实的胸膛。
“你去哪?”子奕沉声道。
晏傲雪想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顿觉脸上发烫,耳根、脖子都在发烧。
众人发出一片了然的嗤笑声。子雅从善如流,翻身上马,与章珮、杨稚打马先行。
马车轻轻一晃,驶上平坦的街道。
晏傲雪低着头,心乱如麻,如坐针毡。自她被推上马车后,子奕就坐在她身边,解下管帽搁在一旁,闭目养神,沉默不语。
她心情低沉。鹿蛟虽然死了,但却在她心上划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冷风直往里贯,让她置身温暖的春日却犹如寒冬,更令她心灰意冷。她不知能不能捡起自己七零八落的骄傲,也不知能不能找回自己破碎的尊严。眼下没想清楚该如何面对众人,她最不想见的人尤其是他。
可气氛太沉闷了,总得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想向他解释自己的不辞而别,或是为她的再次欺骗而道歉,都说不出口。
“什么都别说,”他口气温和,却直截了当,“我在生你的气。”
她蓦然闭紧嘴,心中猛然一痛。
忽然,他闭着眼伸长胳膊搂住她肩膀,轻轻握住她手上的手,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额头低着她的。
“哪里也不许去……”他疲惫道:“你去哪里我都会担心,担心你太勇敢、太拼命,担心你遇到各种危险……只要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你遍体鳞伤地站在我眼前。这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事都可怕。你那惊人的脑袋瓜又在琢磨什么,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撩起眼皮觑她一眼,不意外地看到她目瞪口呆,“纪君刀兵相向,搁以往你想都不想,早就开打了,今日却像丢了魂儿一样,呆呆地站那发愣,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子奕一语中的。
晏傲雪惊愕之余,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看来你还没想好。”他温热的脸颊磨蹭她的发,“在你想好、明明白白告诉我之前,哪里都不要去。答应我,不要不辞而别,否则,”他紧紧地搂住她,低声威胁道:“否则我会将晏老将军和杨氏族人的墓都迁走,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答应我?”
晏傲雪百感交集,为他用情至深而触动,不由点点头。
“现在……”
得到她的许诺,他全然放松下来,拥着她,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
“让我休息一下吧,我已经两天没阖眼了……”
他抵着她,很快呼吸变得深沉而绵长。她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他都毫无知觉,看来是真的累了。
听见马车外脚步杂沓,兵器轻声碰撞,车轮吱嘎噶作响。晏傲雪尽量保持身体不动,抬手掀开车帘。
新纪都城门外满目疮痍。城墙下、壕沟里、营垒墙垛上,两军阵亡士兵的尸体随处可见。流箭将他们射成刺猬,戈矛将他们开堂破肚。晏傲雪几乎可以想象刚才战斗的惨烈场景。坚硬的营垒豁开几十个口子,冲进来的齐国战马止不住势头,撞上拦路的木行马,栽倒在地。紧跟着涌上来的步兵被天罗兜头罩住,或被地网缠住,两旁埋伏的纪国士兵蹿出来见敌人就捅,又被扑进来的另一波齐国士兵杀死……
晏傲雪突然从人群发现玄奇营的黑衣银甲,心陡然一跳,握紧拳头,意识到抓住的是子奕的手,又忙松开。偏头看子奕,他似乎是感觉到疼,蹙起眉头,却没有要醒的样子。
她放下心,回头又去看玄奇营的人。两个士兵架着又高又壮的伤兵,两步一歇地往回走,中间的伤兵估计是被遍地的铜蒺藜扎伤了脚,只敢用两脚的外侧着地,可还是疼得浑身打颤。左边的那个矮个子抱着三人的剑,憋红脸努力撑住伤兵,右边的瘦高个咬牙搂住伤兵,将他大部分重量压到自己身上。她一阵惭愧,应该将这么大的一架马车用来运送伤兵才是。可她再环顾四周,比他伤得还重的伤兵、残兵比比皆是。
忽然听见允驰的一声高喝,她在人头攒动中搜寻到他。允驰代替她忙前忙后,吆喝着手下抬走重伤的兄弟,将牺牲的兄弟尸首装上马车驮回营。不光是齐国士兵,纪国士兵也对敌军完全视而不见,统统放下兵器,抛下仇恨,两人一组抬起己方阵亡将士的尸体抛在车板顶上,车板上横一层、竖一层叠放着摞成一人高的尸体垛。士兵一抽马身,哼哧哼哧的老马抬起前蹄往前走,一下没拉动,反被沉重的货物拽得倒退。
放下车帘,她轻轻拍拍子奕的后背,心中无限怜惜,轻声道:“感谢你,救了这里所有人。”
马车停下,戴铉打开车门,二人抵头相拥而眠的画面,令在场之人感动不已,连崇伯都悄声下令,不许打扰他们休息。
“我原谅你了,国霞的遗言我可以告诉你了。”非羽怅然道。
崇伯阒然顿住脚步,屏住呼吸盯住他。
“她说,她爱你,此生不能与你相守,是她最大的遗憾。”非羽神情失落,却如释重负,似乎这么多年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
崇伯一脸震惊,如遭重击。回想遥远时光之前的某些时刻,顿然大悟。
“师兄,我帮你完成未竟的功业。”她甜甜笑着,白衣如雪,清灵中带着英气。
此时他才知道,她去纪国前的那回眸一笑,那毅然决然地背影,都带着深意。
痛苦旋即而至,他掩面恸哭,为一声来自心上人的久远的告白。晚霞总是灿烂而短暂的,是他明白得太迟,而美人已逝,他也白发苍苍。
“师兄,”非羽感慨道,“如果你不是带着偏见,你早该看清楚了,傲霜这孩子,跟国霞多像啊……”
崇伯拭去泪水,如梦初醒,直言叹道:“是啊……也许当初极力阻止她去,也怕她步上霞儿后尘吧。”
两个半辈子的情敌相视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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