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情难中

　　晏傲雪为她打了一路的伞，弋娆没料到她突然停下，独自走入雨中，绵绵细雨打在脸上才发觉晏傲雪没跟上来，转身回头看她。

　　“如果弋姑娘邀我前来只是为了陪你买料子，那我就恕不奉陪了！”

　　弋娆挎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篮筐，里面装着各种布料小样。身上裹着因下雨天冷新买的浅豆绿色织锦披风，正配她鹅黄色的绸群。金耳环的长长的穗子垂在她脸颊两侧，更显活泼动人。她略带无辜的眼神望着晏傲雪，孤零零站在雨中的身影显得有些惹人怜爱。若此刻她面前站着的是仲郎以外的别的男子，或晏傲雪以外的女子，一定会为她动容。

　　可晏傲雪只是远远地、笔直地站着，绑着黑色腕带的手稳稳地打着伞，一手背在身后压住迎风拂动的红色襦裙。即使眼角眉梢略显惫懒，依然英气飒飒。

　　弋娆就不明白了，她这招对谁都无往而不利，为何单单仲郎和晏傲雪不买账！他们一样的不为所动，连眼神也不眨一下。她原本以为这两人都是石头做的，铁石心肠，可她分明看到了他们激烈的拥吻，互相都想将对方纳入自己的生命，与对方合为一体。

　　她怎能不恨！她宁可他对她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冷漠疏离，也不愿见到他对另一个女人疯狂至斯。女人都是嫉妒的生物，天底下谁能容忍得下自己的夫君心里住着别的女人？仲郎拒绝她时她就知道，只有晏傲雪死了，他才不会在房中为晏傲雪准备两身红色的新衣，他也不会一连几日到这个女人曾去过的极乐楼等候，还特意点那个见过晏傲雪一面的如兰君来奏乐陪伴！极乐楼看见二人相拥时她更是想明白了，她要她死！只有晏傲雪死了，她才会安心，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夫君偷偷摸摸去见别的女人，与别的女人耳鬓厮磨！

　　“晏姐姐可是恼了？”弋娆按下心头怨恨，露齿甜甜一笑，“其实我不光为自己看衣料，也帮晏姐姐挑了料子做了两身衣裳！”她从小篮筐上面几块料子中翻出一块红色丝绸，“晏姐姐你看，这块绣着绛色凤凰暗纹的料子做嫁衣最合适，你喜欢吗？”

　　“我不需要，”晏傲雪一皱眉，心中火冒三丈，这弋娆原来是替子奕做说客的！她懒得同她打哑谜，直接把话挑明：“要嫁人的是你，专心准备你自己的嫁衣，不要操心别人！”

　　“那怎么行呢！我已经答应仲郎为晏姐姐准备嫁衣，自然要办到。”弋娆瞪大双眸，好不为难，“何况仲郎前几日已付了百朋玉贝，只等两个月后送到我们下榻的行馆试衣，到时再付百朋。”她刻意咬重“我们”两个字，成心戳晏傲雪的心窝。

　　“哪一家？”晏傲雪果然沉下脸来，不过她气的压根不是弋娆所意有所指之事。

　　弋娆忽然垂下眼眸掩藏心思，看着青砖路面忧伤道：“我知道仲郎与姐姐情深义重，只求晏姐姐能容得下我。我已经答应仲郎不会横在你们中间，请晏姐姐成全我的一片痴心吧！”

　　“你们大婚的时候我不出现就算成全你了！”晏傲雪没好气道，不想跟她纠缠，追问道：“我再问你一遍，在哪一家下的定钱？”

　　“就是刚才去的那家！”弋娆对她蛮横的态度十分恼火，强压下发作的冲动，纤手一指她身后。看她转身要走，却疾步拉住她的袖子，假意劝道：“唉！晏姐姐别去，这店家收了定银可是不退的，你就是去了也白搭。何况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就算是不要，也不能落了面子去讨回定金的呀！”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成天在想什么，根本不知道柴米之贵！”晏傲雪扯开她的手，扭头斥责道，“十朋贝可筑一件铜鼎，五十朋贝可买一匹战马，百朋贝可换玄奇营三百将士十七八天的口粮。当初各城官员的赎金每人二百朋，攒下的每一分家当都要花在军队中。你大小姐有钱是你的事，我可没你这么大方！”晏傲雪将价值千金的丝帛伞塞入她手中，回身去绸布庄。

　　圆润的店主晓得她国子未婚妻的身份，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招呼她，苦着一张脸向她百般解释料子下了，定金不能退，夸她身姿窈窕，做出来的嫁衣一定冠艳群芳等等。

　　晏傲雪懒得跟他废话，冷着脸抬手，微微用力，整面墙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绸缎绢帛应声而倒。见她动怒，店家连忙上来告罪，阻止她继续糟践这些贵重物品。此时，门外陡然一声女子的尖叫解救了他。晏傲雪闻声一惊，眨眼飞掠至门外。

　　一排利箭直刺面门，晏傲雪连忙疾退几步，一掌拍开愣在原地的胖店家。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迎头先是一阵箭雨，六七名黑衣刺客尾随而至。

　　“躲架子后面去，藏好了！”晏傲雪从靴桶里抽出匕首，冲店家叮嘱一句，飞身而上。出手直刺要害，招术快狠准，一气呵成，店家看得眼花缭乱，晏傲雪已干净利落地解决完一帮人，快步走出绸缎庄。

　　街上空空如也，白绢伞仰面朝天丢在地上，伞中接了一小滩雨水。晏傲心头蓦然燃起一把冷火，敢在齐国地盘上杀人越货、劫财劫色，此人胆子不小！在玄奇营那十年，抓捕越境进入齐国的间谍、刺杀逾境逃入他国的叛国者，这些事她可没少做！她纵身跃上屋顶，沿屋脊行走，没走出两盏茶就发现被堵在死胡同的弋娆。

　　小篮筐被她踢倒在地，各色布料样子撒了一地，沾上地面的雨水，湿漉漉、颜色暗沉地贴在青砖上。

　　弋娆的嘴唇吓得煞白，脸却因呼吸不畅而憋得通红，拼命踢打掐住她脖子的那五大三粗的大汉，而他那只长着黑毛的手正摸上她胸口。屈辱的泪水直下，直恨自己蠢，怎么就信了鹿蛟那匹饿狼，招来这么下作的帮凶！

　　忽然一个身影纵身跳下屋顶，堵住巷子这头。

　　“你们这些人运气真差，正赶上本姑娘心情不好，想找人撒气。”她偏过头，视线地穿过这些歹徒惊愕的脸，扫到巷尾被掐住脖子摁在墙上的弋娆，不动声色道：“真是自寻死路！通常我的搭档会堵住巷子另一头，现在不用了。”

　　晏傲雪向来嘴不饶人，惹火这些虾兵蟹将绰绰有余。

　　这五人先是一愣，纷纷举起刀剑逼近她。钳制住弋娆的那人也放下毛茸茸的手，将弋娆反手抓为人质，道：“晏女师，你三番两次坏我们好事，若你敢再靠近，我现在就解决了她！”

　　“三番两次？”晏傲雪仔细地看看他，满脸又黑又短的茸毛，着实让她印象深刻，恍然道：“原来是方大。怎么，武趵死了，竟流落到做这等欺负弱小女子的下作营生？”

　　“方大，少跟她废话！这女的断我们财路，连她一并杀了！”方大一名手下大言不惭道。

　　“慢着！”方大急忙喊道，“你们不是她对手。”校武场那一战晏傲雪只使出一招真功夫，叫方大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想必刚才刺杀我那些黑衣人就是你的箭师朋友。不过很可惜，离开公子敖府，他们射箭本领还是没有长进，连我一根头发也没射中，已被我‘一刀一个’抹了脖子。”晏傲雪故意惹火方大。

　　子奕曾说过，“怒而挠之”，军旅之人火气多旺盛禁不起挑拨。果然见方大黑茸毛下的脸涨得通红，眼睛要喷出火来，就差一步就要丧失理智。晏傲雪不介意为添把火。

　　“你这四位标下想必不知道我的厉害，他们可知道今日劫持的是什么人？”晏傲雪下巴朝双眼瞪大，惊恐失措的弋娆一努下巴，“这位是齐国上卿国子的未婚妻，你们劫持她，整个齐国都不会放过你们。”

　　这四人惊慌起来，纷纷扭头看方大，“方大！这事你怎么说！”“你当初只说绑个富家女勒索赏钱，可没说是这么要命的差事！”“就是！”“就是！”众人吵吵嚷嚷。

　　方大奇虎难下，眼看自己的计划要露馅，眼睛一瞪，恨不能亲手宰了这四人。

　　晏傲雪抓住这微弱的一点讯息，手起刀落，眨眼解决毫无反抗之力的四人。

　　“怎么样，方大是不是要感谢我，帮你解决了麻烦？看样子你也不想事后跟他们分赃。”晏傲雪甩掉匕首上血迹，小雨冲刷着刀刃上残留的血腥气味。

　　四具尸体倒在青砖上的水滩里，顺着雨水晕染满地的血红。弋娆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颤抖，连惊叫都发不出声来。弋府要想弄死个下人，服毒、悬梁、投井，方法多得很，何曾会让人见血？若不是方大架着她，真要瘫倒在地，晕过去才好，什么就不用想了。

　　“你站那别动！不想救她了吗！”方大呵斥道。

　　“你这样的亡命之徒我见多了！”晏傲雪冷冷一笑，“为什么每个走投无路的逃犯都会劫持人质？还总是会说这么一通屁话？”她侧身看着巷子的高墙，压根不正视他，口气轻蔑道：“通常我会给逃犯两个选项，既然按规矩来，不妨再跟你说一遍。你现在放开她，我放你走，或者你继续劫持她，看我如何杀了你。”

　　弋娆完全惊呆了，这跟计划完全不一样。晏傲雪不应该回去向仲郎要钱来赎她吗？而晏傲雪却面对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会惊骇的场景，镇定自如地站在那滩血水之上跟对手谈判。

　　“你救不回弋姑娘，就不怕国子怪罪？难道你就不顾惜她性命了吗？”方大有些慌了，这样心狠手辣的对手好像就没有什么能制得住她。他不动声色地慢慢抽出背后短剑。

　　剑刃与剑鞘摩擦的金属声激得弋娆头皮发麻，心中惊叫：你究竟要干嘛！

　　“愚蠢！”晏傲雪冷哼一声，“她的性命重要，还是她的脸面重要？”她转过头，大声叫醒弋娆，“诶！弋娆！你说你的脸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弋娆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看她，对上晏傲雪眼神坚定而专注的眼神，她的眼神中分明透露出某种信息。她耳朵清楚地听到晏傲雪再次大声问她，“说，你的脸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她眼神突然一亮，明白晏傲雪的用意。

　　电光石火间，晏傲雪手中匕首飞出直刺弋娆面门，弋娆连忙以最快的速度一弯腰。

　　千钧一发，匕首瞬间插入方大眉心，目瞪口呆的大块头轰然倒下，出鞘的短剑“哐当”落地。

　　弋娆死里逃生，惊惧交加，浑身战栗，对着方大的尸首失声大哭起来。

　　晏傲雪好无奈。都说女人哭泣时惹人怜爱，她怎么不觉得？她自己讨厌哭，连着丁柔儿和弋娆的哭声也让她心烦意乱。

　　她看看这四具尸体，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地上的尸体鲜血同样让她心中惊骇，不由地对这个大小姐生出同情心。

　　“别哭了，哭肿了眼就不好看了。”她叹口气，轻轻拍弋娆披着披风的背。

　　浅豆绿色披风蹭了墙上的雨水，变成深绿色。披风忽然抖动一下，弋娆蓦地转身，握住一把剪刀捅向晏傲雪心窝。晏傲雪对她毫无提防，一惊之余，绑着黑色腕带的手腕迅速压下弋娆的手。弋娆带着全身力气冲向她，滑下的剪刀刺入腰间，划破衣服伤到皮肉。

　　晏傲雪伸手将她推开，腰部一片火辣辣的疼，用手一摸，一片血迹。子奕提醒过她，外弱内强之人可怕，难道说的不是弋娆？想到此，她怒道：“你疯了！”

　　弋娆握住剪刀尾部圈起的铁环，双手发抖但仍不肯丢掉凶器，茫然的眼中隐约燃起一股小火苗。

　　“你，你必须死！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有人对你意图不轨？”晏傲雪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想害你的人已经死了，你全身无恙，要杀救命恩人是什么道理？”

　　“你怎么会明白！”弋娆抓紧剪刀紧张地冲着她，神志有些错乱，大叫道：“我乃纪国相府嫡女，出身尊贵！我是纪都最受众人追捧的名门淑媛！我怎么能容忍一个臭男人碰我？我绝对不允许有人有损我名节。”弋娆瞪起眼，那双可爱清澈的眼眸变得狰狞，“现在他死了，只要你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没人知道！”一股狠劲冲上心头，她举起剪刀朝晏傲雪扑过去。

　　“自不量力！”

　　弋娆方才趁晏傲雪不备才得手，现在晏傲雪对她已起堤防之心，如何能让她得意？一记手刀劈在弋娆手腕，弋娆手腕剧痛，剪刀脱手而飞。

　　“你既然想杀我，想必也不愿我送你回去，你好自为之吧。”

　　晏傲雪冷冷看着弋娆托住手腕痛得眼泪又挤出眼眶，丝毫再勾不起她一丝柔肠，举步便要走。

　　“不要走！”弋娆忽然扑过来，抓着她的衣裙跪倒在地。“晏姐姐，我求求你，不要跟仲郎提起此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此事！”

　　“既然你如此看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晏傲雪拽了拽裙摆，被弋娆拽得紧紧地不撒手，不禁皱眉提醒她，“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想好怎么跟人解释你脖子上的掐痕。”

　　弋娆怔了怔，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忽然凄然一笑，双手无力地从她裙摆上滑了下来。好一计一箭双雕！不仅能除去晏傲雪，还可以除掉她。自己多么蠢，掉入别人彀中还不自知！

　　“看到我这么凄惨，你不该心中欢喜吗？你为什么无动于衷？”她仰头看晏傲雪，心中无比疑惑。“只要你将这件事说出去就能摆脱我，就可以与仲郎双宿双栖了。为什么你答应得如此痛快？”

　　“也许你的规矩里只有男女之情，可我的规矩里却没有情爱之说。”晏傲雪收回脚，避免她再次拽住自己，低头看她，“我母亲的家训有规定，‘老弱不欺、妇孺不欺、勇士不欺、忠君之士不欺’。若我对你一名弱女子落井下石，我母亲在天之灵不会原谅我。这么说你该放心了吧？”

　　在弋娆心中，女人都是会为心上人拼得你死我活的。可是很显然，晏傲雪并没有这种这自私的念头。她与她是多么不同！她打破了她对女人的这种看法。

　　“你救了我，不想从我这知道些什么吗？关于仲郎的事，你常年不在，我可以告诉你很多。”弋娆得到她的承诺，未受伤的左手撑起瘫软的身体，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仲郎曾几次向我父亲提出，用大片封地作为交换废除婚约，不过，父亲拒绝了，我当然也不同意。我的心思也不妨告诉你——若解除婚约，我这么多年算什么！我的大好年华都放在仲郎身上，若不能嫁他，别人得怎么笑话我？我可是纪国名媛，明摆着纪国男子任我挑，凭什么得不到他的心？凭什么连我自荐枕席都不能打动他……”

　　弋娆紧紧抓住自己鹅黄色的裙裳，头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人剖析自己最隐秘的心事，第一次这么酣畅淋漓地直抒胸意，好不痛快！不用顾忌什么淑媛风范，也不用忌惮听到她心声的那些所谓闺中密友回头给旁人嚼舌根，闹得满城风雨。此时此刻，她是真心庆幸有这么一个人在她身边，让她历经劫难后，能听她倾吐一番。

　　而晏傲雪很显然不想听到这些与子奕相关的亲密轻事。她握紧双拳，胸口起伏，极力忽略她的话语在她脑中形成的画面，沉声打断她。

　　“你累了，我劝你还是趁早回去，免得路上真出了事，伤着的可是你自己。”

　　晏傲雪转身就走，弋娆在她背后大叫出声。

　　“你以为崇伯会放过你吗？”

　　晏傲雪蓦然顿住脚步，冷声道。

　　“休要中伤崇伯！他不可能这么做，而且杀了我对崇伯也没什么好处。”

　　“你与子奕书信往来，崇伯早就知晓，你以为他会容得下你吗？”弋娆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恶毒的念头。她要和盘托出，看她是否能承受得住这冷酷的事实，看她是否真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坚不可摧！

　　“你以为今日之事就是我一人所为吗？你就没有想过，这街上为何如此冷清？这些歹徒手持利刃，如何进得了城门？”弋娆见晏傲雪转过身来，知道她的话引起了她的疑心，明眸放出异样的光彩。

　　“我索性告诉你，崇伯为什么要杀你！因为他接到了我父亲寄来的密信，知道信是谁写的吗？是鹿蛟！他在信中说，十五年前，是你害死了先国子，是你害得齐国出师未捷，先齐君含恨身亡！那个人就是你！试问，崇伯怎么能容得下你这个罪魁祸首？”

　　晏傲雪心中一震，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上一次接到庸老太傅遗书时的那种感觉再一次攫住她，心跳声咚咚咚地敲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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