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情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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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傲雪来纪的第五年春,接连几场濛濛细雨,将旧纪都笼罩在如烟似雾的水气中。气候阴冷潮湿,空气满中是野草树叶的清香。东街上的白玉兰开了七八日方落,西街的粉色樱花纷纷紧接着绽放。纪都美景不胜收,吸引着齐国世家贵族络绎不绝地前来游赏。
自从去年秋天旧纪都以西之地新归于齐,这些百姓终于熬出了头,再不用担心战乱临头。再加上齐国免了此地三年的税收,令其休养生息,喘过来一口气的百姓人心安定下来,农人开始忙着耕种,手艺人、商人纷纷操持旧业,以填补因战祸而空空如也的荷包。
而旧纪都以东的百姓则没有那么幸运了。听闻去岁冬天,鲁国国君为商量保全纪国之事想同郑君商量,被郑君拒绝。郑君拒绝过纪国一回,此次更是驾轻就熟,言辞诚恳委婉,“公子突在栎地虎视眈眈,实在是国中不安定,无能为力啊!”到了今年春天,前线的杨恽大将军招新纪都周围的百姓回来春耕,一副持久对峙的架势。农忙的纪国百姓夹在两国军队之间提心吊胆,生怕双方忽然开战要了他们性命。可不种地就要饿肚子,还是要死人,种地至少到秋天还能收点粮食挨过冬天,能有点活命的希望。
旧纪都以西各行各业百废待兴,正需要一场盛事来恢复经济。军事指挥大营从郚城移到旧纪都还不够,齐国世卿国子将要大婚的消息才是旧纪都最振奋人心的大事。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的入夏时节,由大宗伯亲自主持,在纪宫举行婚礼。
传闻新娘是弋相的嫡次女,国子受伤时曾细心照顾,朝夕相伴,二人日久生情,私定终身,成一段佳话。也听闻弋相言辞声明已将此女逐出家门,谁若敢提起此女便怒目相向,如视仇人。百姓乐于将这些男女情事当做谈资,茶余饭后、街头巷尾人人都能谈论出一两个版本,一时间大街小巷沸沸扬扬。旧纪都增添的这一抹粉色,让齐国这位身份贵胄、决胜千里的国子更加神秘,吸引更多贵族前来旧纪都,只为谋求一面。实在排不上号,游玩三个月后等国子大婚,也能见上其面。
齐国将士在这片新土地上奉为座上宾,自然也可在这座城中任意出入。这几日休沐,阿白随她旧地重游,将行李扔在紫棠小筑就出来。
晏傲雪为这一路的风言风语摇头,抿唇一笑置之。她与子奕偶有书信往来,上次还提到,他正与弋相、崇伯商量此事,最近就会有消息。他一向不说没把握的话,她当然相信他。嗬,三个月后娶弋娆?绝无可能!她怀揣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喜讯,越想心中越欢喜,逛这东西两市也越发觉得有趣。
东西两市商业嗅觉敏锐,抓住这群贵客率先开张,成为最先盈利的店家。东市的全羊、全驴、三页饼陆续开张,蚂蚱酱、黄酒、果酒装入小罐沿街叫卖。西市的霓霄楼虽然没再开门,其他各家却热闹非凡。艳压群芳阁改头换面成了酒坊,现在它的镇店名酒醉春风销往各家酒肆,非凡尘、极乐楼这些当年的艳馆翘楚也不例外。只是非凡尘和极乐楼坠了清高姿态,正儿八百地与庖厨油烟打交道,不再做香艳生意。
阿白陪晏傲雪闲逛一圈,中午便到非凡尘用膳。
这位尊贵的齐国公子到哪儿都是一身招摇的紫衣,原来的老鸨一眼就认出这位名冠东西两市的小财神,手舞足蹈地将他们姐弟迎上二楼雅间,不用阿白吩咐,直接捡最贵的菜上,还满嘴打包票,在她这用餐绝对销魂自在,绝对有面儿。一顿吹捧,阿白十分受用。晏傲雪不禁侧目,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晏傲雪打量楼上楼下,上次来得仓促,没来得及细看,这次可算看了个清楚。整个非凡尘风姿不减当年,没被当初围城磨得千疮百孔。从二楼望下去,白色鲛香纱似一条银河从二楼倾泻到宽敞明亮的大堂,细腻的白绡屏风绣精致的清风明月山河。晏傲雪不禁思忖,不知这山河可是当初那片山河?如今纪国只剩半壁江山,不知当不当得起这绣的大好河山?
楼上水墨座屏将他们这一桌与旁人隔开。晏傲雪透过曳地白色纱幔,原来绰约的仙女穿行纱幔中往来上菜,沾染了几分烟火气。
这些女子虽然去了引人遐思的诱人装扮,也少了从前的灵动曼妙,还是让这几年在军营里闷坏了的阿白看直了眼。
晏傲雪蔑视地拿筷子敲疼他的手背,心里却在想:不知子奕是否还会因这里众多女子而恐惧?不如他们见面的地点就定在这里,到时候吓吓他!她因这个坏念头闷着笑意,将阿白的殷勤当成东风吹马耳。
阿白絮絮叨叨品评端上来新菜,频频咂嘴,一个劲儿摇头,举起筷子一指对面极乐楼。
“嗳,都跟阿姐说了,这家的菜着实不如极乐楼。极乐楼当年虽是小倌馆,那里的厨子可是纪宫出来的御厨呢,这些年就算原来的厨子老了……”他看清对面的人,突然顿住,急忙收回筷子戳面前的鱼,飞快地接上前面的话茬,“新厨子也该培养起来了!哎呀,晚上还是带阿姐去极乐楼吃吧。”
“看你这躲躲闪闪的样儿,这是碰上谁了?”晏傲雪立刻觉察出异样,扭头就要去看。
阿白连忙一把按住她,挑起一筷子最嫩的鱼肚夹到晏傲雪碗里。
“阿姐来尝尝这鱼,这满桌子的菜也就这道还可以!”
“好,不看。”她随他的意埋头扒饭,“真稀奇,还有你怕的人?”
可天不从人愿,对面弹琴之人分明认出了崇拜的对象,用力一拨琴弦,几声高亢之音随即弹出。曲调回转往复,层层上扬,荡人心魄,声传千里。
晏傲雪怎么听怎么觉得耳熟,再美味的鱼也顿时失去了吸引力。这回阿白直接拦她不住,让她转过身与对面非凡尘的人打了个照面。这边的人显然早已发现他们,望着他们神情各异。
子奕端坐席首,不知为何,他往日的漫不经心中多了几分肃穆与忧愁。如兰君则望着阿白含情脉脉,幽怨地能掐出水来。弋娆今日装扮华丽、妆容精致,晏傲雪敏锐地察觉到她望着自己的神情哀婉戚切。估计子奕方才正与她说些什么,未料到自己突然转身,故而露出一脸吃惊。不过弋娆端庄大方,很快向她扬起个微笑,只是这笑和着未来及收起的愁苦,显得楚楚可怜。可晏傲雪打心底里就不喜欢这些用可怜博取他人同情的人!勉强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她点个头。
用餐的气氛变得尴尬又小心翼翼。阿白不愿提起对面那一对惹阿姐伤心,弋娆则深知子奕不冷不热的态度,怕提到晏傲雪令子奕心神不属。晏傲雪则是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甩开二人。饭到一半,晏傲雪让阿白看住弋娆,独自离席。子奕也随后起身。
两人分别在二楼绕过喧闹的南街,转到安静的楼北角落。垂地的白纱遮住晏傲雪身形,子奕也倚着一根柱子站定。两楼紧挨,人烟稀少,说话不用费力就能听得清楚。
又是一年未见,伊人如斯,子奕心中满是欣喜,不紧不慢地出言调侃她。
“与晏帅偷偷摸摸约会偷情,真让我心生期待。从接到你的信,我到现在心都怦怦直跳!”
晏傲雪被他逗得嘴角上翘,却又佯装生气。
“哦?我怎么听说你与弋娆亲亲我我,同进同出,如胶似漆?都说男人喜欢小的,仗都快打完了,是想再娶个侧室吧?”
“怎么,吃醋了?”子奕心中一喜,挑眉道,“国中像我这样身份的男子,娶两三个妾氏不为过吧?”
“是不为过。”晏傲雪嘴角一弯,嘲弄道:“不过呢,你也看到了,我性子又强又硬,容不得不忠。而这位弋姑娘性子虽柔弱,却也不是安于侧室之人。闹不好我俩同室操戈,我看到时候你要帮谁?”
子奕神色黯了黯,眼深变得忧郁,却故作玩笑扯个笑容。
“你是我心甘情愿要娶的女子,她是因婚盟不得不娶的女子,我当然是帮你。”
晏傲雪闻言杏眸一瞪,佯怒看他。
“想得美!难道你还真想坐享齐人之福不成?”
子奕忽然沉默下来,望着她的深沉双眸中情绪翻涌,千般歉疚、万般无奈,不知如何对她说起。他曾信誓旦旦娶她为妻,以为自己有能力破这个局。可情事不同于政事,也不是兵法所能解决,他心思一有所动,便处处碰壁。
偶然相见的喜悦冷却下来。她恍然明白,原来他信中“最近就会有消息”,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意思。
“看来真被我说中了。”
“崇伯不允许毁约,”子奕心事沉重,“我几番请求,皆被他驳回。认为可利用此桩婚事彰显齐国上层对纪国朝臣的招揽之心,齐国贵族愿娶纪国大臣之女,于纪国官员就是个表率。”他的口气变得自嘲,“弋相也死命抓住我这根藤条,想通过国氏的裙带关系打入齐国朝堂。所以,他坚决不交换条件。”
“那弋娆怎么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刚才在跟她说这件事吧?”晏傲雪想到弋娆哀戚的脸,心中一沉。
“她能怎么说?自是宁死不肯悔婚。”子奕紧抿双唇,即使为军情也不曾如此愁容满面。“我想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她在郚城日久,日夜出入我的住处没有男女之嫌,名声早就毁了,若我不能娶她,她只有悬梁自尽一条路可走。”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允下这门亲事了?”她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十指蜷于掌心,感受到指尖一片冰凉。她屏住呼吸,唯恐这空气中带着冰碴,将她的肝肠刺痛。
她蓦然苍白的脸令他心痛。他当然知道她的性子有多刚烈,清楚地明白她宁缺毋滥。他握紧双拳,咽下苦水,极力挽留。
“若我答应你,娶她之后绝不碰她——事实上弋娆也同意了,你还会不会愿意嫁给我?”
晏傲雪偏过脸,仰起头,狠狠地眨一下眼,忍下将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阿爹对阿娘忠贞不渝,从未娶过小妾。我以为当男子应如父亲这般,一日倾心相许,便终身专情如一。即便是庸霖,当年也向我父母承诺过绝不二娶。你若不能做到,你我还是各自两散的好,免得日后成为怨偶。”
“不要说气话!”子奕急促道,声音不似往日沉稳缓慢。“我是真心爱你!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不光是你,我当时也接受不了!可我辗转难眠半月,思前想后,此事还是无解。我不仅是子奕,还是齐国的国懿仲。为国事漫说娶一个不爱的女子,就是战死沙场也是我应担的责任。你能否相信我一次,三个月后一同大婚,给彼此一个相守的机会?”
“哈,”她凄冷地一笑,“为国我可以战场杀敌,但要我为国与其她女人共侍一夫,绝无可能!我宁可孤独一生,或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出卖我的感情——因为除了感情,我什么也没有了。”
她恭敬地敛容后退,端正地向他施礼,道一声“主帅,保重”,腰背挺直,潇洒利落地疾步离开。
唯一一丝希望落空,他两潭深沉的双眼流露无边的痛苦。望着她决绝背影,他体会到一种剜心般的疼痛。这痛苦侵袭他四肢百骸,使他险些不能站稳,抬手扶着柱子稳住身形。可想到此生不复相见,即便再见,他有妇她有夫,他们二人今生再无可能,让他如何甘心?一股对她未来良人的嫉妒之火冲散了他心头的疼痛,飞身越过两楼之间一丈的距离,快步去追她。
转过无人的转角,晏傲雪浑身的力气仿佛顷刻抽离,无力地靠在墙上。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疼?难道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是错的吗?强忍住想要退回去找他的念头,煎熬地等待一波又一波袭上心头的痛苦过去。她闭上眼,任泪水在这无人的角落放肆地淌一回。再回去时,她还是那个只有血没有泪的她!
子奕怔怔地望着流泪的她,不期然目睹她永远不会展示在人前的脆弱。傲雪寒梅的泪水何其珍贵,他以为她从未曾给他过一滴。他多愚蠢,以为她那么骄傲,骄傲到让他怀疑她不会爱他如他爱她那么深。原来她只是将爱深埋在心底,未曾示人。
痛苦中她觉察出有人靠近,不去看来人,抬手抹干眼泪扭头就走。她的泪灼伤了他的理智,他伸手拉住她,激烈地吻落了下来。
她泪眼婆娑地认出他,拼命推拒想挣脱他,可他紧紧地禁锢住她的腰身,任凭她悲伤愤怒的拳头猛力捶打他的胸口。她伤心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抵住他胸膛的双手渐渐停了下来。
咸咸的泪淌在他脸上,淋湿了他的心。他紧紧地拥她入怀,让她抓着他的衣襟埋头在他胸膛无声地哭泣,放任这泪在他心里下成了雨,而若不能和她在一起,这雨会在他心中下一辈子。
这段情走到最后,不舍的不只是他一人。
一顿饭吃到最后,四人皆是味同嚼蜡,敷衍着假装吃完,心思莫测地低头出酒楼。
原本阿白还想带阿姐去逛逛东市,可看她眼圈微红一副神伤的样子,还是直接回紫棠小筑的好。
车夫将马车赶来,刚上车,却见弋娆婷婷袅袅地走过来,唇若桃夭,肌凝瑞雪,脸衬朝霞,温婉可爱地朝她微笑施礼。
“晏姐姐。”
晏傲雪看她全然不见方才的哀戚模样,倒是自己,一晃功夫心中憔悴许多,真是几人欢喜几人忧。
“何事?”她不动声色道。
“晏姐姐,东市开了几家绸缎庄,你陪我逛逛好吗?身边都是些郎君多有不便,我来这几日也没去过,恰好晏姐姐今日来了,可否赏光陪我一同去呢?”弋娆话语温柔欢快,如同她的装扮。
晏傲雪心中明白,这是弋娆有话想单独对她说。她分明知道子奕就在极乐楼门前马车旁,却不去看他,
“上来吧。”晏傲雪沉声嘱咐阿白,“你自己先回去。”
天一直阴沉着,此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弋娆说来逛绸缎庄还真是单纯地逛,薄唇带笑地向她介绍各种样式的绸缎,哪种暗纹用什么织法耗时多久织就。白皙的手优雅地拂过心仪的绸子时,峨眉微弯,双眸发亮,掩饰不住欢喜之情。晏傲雪心中明白,像她这般的大小姐跟阿白这些天生的贵族是一样的,走哪儿都是通身闪闪发光的金主,只问是不是够华丽从不问价。她出门也不问价,但只出得起布和麻料的价钱——玄奇营的例银就那么多,可买不起绸缎这些昂贵的料子。若是弋娆想向她显摆高贵的生活让她自愧形惭,那还真是大错特错,她从不为自己身穿布衣而觉得丢人,倒是像弋娆这般打扮得像只漂亮的等待主人恩宠的金丝雀让她觉得十分可悲。
转过两家绸缎庄之后,晏傲雪开始不耐烦了,她可没这个闲心跟个富家小姐到处乱逛!她擎着白色丝帛制成的伞堪堪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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