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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堵截下


  摘下头套,杨稚被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眼疼,好一会儿才看清明堂之上站着些人影。觑着眼,认出是姐姐杨茹,心中一惊,“姐,你怎么来了!”再一看旁边的子奕,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立刻大骂起来,唾沫星子乱飞。

  “国懿仲,你个虚伪的奸贼!你绑我姐来做什么?有本事,什么事都冲我来!”

  子奕平静地看着他,未待答话,杨夫人走过来,轻轻一扶他绑着绳子的胳膊。

  “杨稚,你怎么说话的!阿姐教你的礼仪都哪里去了?是你外甥女婿派人来请我,我自己愿意来的,又没人逼我,你如何要嗔怪他呢?快来见见你外甥女!”

  晏傲雪垂眉敛目,一脸的不爽,被“外甥女”和“外甥女婿”两个称呼闹得心中犹如一千匹马跑过。

  杨稚没好气道:“谁啊!”低头顺长姐指的方向一看,那个一身淡雅衣裙坐得笔直的女子看着确实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大叫起来。

  “怎么是你!”回头冲杨夫人大声道:“姐,你千万别被他俩骗了!肯定是他俩狼狈为奸,骗你前来投这龙潭虎穴!你赶快走,我一个人应付他们!”

  杨夫人一拍他臂膀,“杨稚,说什么呢!公子敖死那晚我便知傲霜是我的外甥女,所以我才答应帮外甥女婿毒杀公子敖。”

  “姐,你是被他们灌了迷魂汤了,清醒点好吗!杨家人早就死在流亡路上了,哪还有什么亲戚!”

  “你保证别冲动,我让他们给你松绑,给你看样东西。”杨夫人道。

  杨稚梗着脖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我答应便是!”

  子奕命毛三刀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杨夫人将一副绢布连同裹着的东西递给他。

  “这是你我的大哥杨恽的亲笔信。当年你不过四五岁,不记得也很正常。大哥若真不在了,世间也无人能模仿他的笔记。他在信上将当年所经历过往全都写下,信中写了杨氏家训——杨氏已倒十数年,非杨氏族人几乎无人知晓。因此,可以断定此信是真的。还有半块长命锁,是大哥上山艺之时,伯父亲手所赠。也许伯父当时就已觉察出杨氏将有大难,所以命人将这块家传的长命锁一分为二,传给两个男丁一人一半。”

  杨夫人这边说着,杨稚那边一目十行快速遍览绢帛。看罢惊疑不定,极力想从中找出有悖常理之处,却又一无所获。呆立良久,想出一点疑问。

  “既然真是大哥,为何不让他亲自前来,将事情经过说清楚?”

  “堂大少爷就在纪都,已经见过堂小姐,将事情说清楚,他不来,因为我来也是一样的。”杨嬷嬷道,感觉到杨稚惊疑的目光,好似今天才真正认识她一样。

  “杨嬷嬷,您说什么呢,您是长姐的奶娘,怎么如此称呼?”

  “从老爷杨相那论起来,我要叫你一声堂小少爷才是。”杨嬷嬷道,“我是杨相府中大小姐——也就是傲霜母亲的乳母。那一日大小姐让我给堂小姐送些新到的衣料,正赶上纪君命公子敖查抄府邸,我便同堂老爷家眷一同被抓走。后来听说杨相在狱中畏罪自杀,纪君定下杨氏满门流放之罪,负责执行的也是公子敖。杨氏一族走到半路就遇上山匪杀人,官兵逃得不见踪影,山匪见人就杀。但我看得清,这些人令行禁止绝非普通山匪,而是军队伪装的。我悄悄放走堂小姐和你,谁知你们跑走没多久,突然天降救兵,晏将军带着一帮潜藏纪国的齐人将大家救了下来。可再回头去找你们姐弟俩,已经不见踪迹。”

  杨嬷嬷顿了一下,长舒一口气,道:“后来得到消息,公子敖抓了你们姐弟俩回府,为的就是引大家去救。晏将军说,杨氏族人潜逃在外,你们在公子敖的府邸还能安全些,可大小姐日夜不安。我便说,儿子丈夫跟着大小姐必不会受委屈,自己去公子敖府上照看堂小姐和堂少爷。那天,晏将军将我送到公子敖门前,交代我,若是不被公子敖所信,就带人冲过去把我们三人救出来。万幸啊,真是万幸,公子敖在门内列了重兵!我一见堂小姐,大喊一声‘大小姐,让乳娘找好找!’堂小姐立刻明白了,我俩演戏骗过公子敖。没想到这一入府,就是二十三年。十年前杨氏被屠,我一直对堂小姐和堂小少爷隐忍不说,怕你们年纪轻贼人面前露出恨色,被公子敖杀人灭口。直到国子大人联系上我……”杨嬷嬷说到此处,二十多年的心中苦楚涌上心痛,不能成言。

  “公子敖死的那一晚,国子将此中经过说与我知晓,杨嬷嬷为证,此时不得作伪。我心知侍奉杀害父亲的贼人这么多年,罪恶滔天,便一口答应国子,毒杀公子敖。”杨夫人温柔的脸庞罕见地露出一丝冷硬,道:“可惜,我逆来顺受这许多年,还是因懦弱胆怯误事,没有亲手将那贼人杀死,终成憾事!”

  晏傲雪将杨夫人二人所说句句听得真切,这才恍然,当年军中将领的家属都在大营附近,唯独父亲将母亲安置在荒村之中,原来竟是有这般曲折故事。顿时感叹,这年头还真是亲戚遍地捡啊!

  杨稚也是心中混乱,原本认知的一切天翻地覆,这叫他日后如何自处?怔怔道:“长姐既然早已知晓,应该告诉弟弟才是,说不定还能想些办法……”

  “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愣头青一个,告诉你,是让你去送死吗?”子奕讥讽道。

  听他一讲话,杨稚立马像被戳中的刺猬,浑身的刺竖起来,拿话顶回去。

  “哼,国子图谋之事,就是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二。你不就是知道我此去郑国借兵,想让我截断此事,助齐国一臂之力吗?告诉你,休要妄想!纪国是我的母国,我就是死也不做卖国的叛徒!”

  子奕大笑出声,“若无纪民,何来纪国?你为之效命的到底是为了泱泱纪国,还是区区一个纪君?你连这都没想明白,还妄谈爱国!”

  “我所效命的当然是纪国!但若无纪君何来纪国,你以齐国百年之仇妄图谋害纪君,我堂堂纪国,由得你在这混淆黑白,搅弄是非?”

  “杨大人说的好!”子奕冷笑一声,起身直视他,“那你可有张开眼好好看看这纪国?朝中大臣大肆兴建亭台轩榭,致使百姓常年服苦役,不得安生。望族大宗侵占士族土地,致使百姓民不聊生,这些你都看不到吗?纪君刚愎自用、骄奢淫逸,灭杨氏,远庸氏,重用谗贼弋氏,即便是你这个口口声声效命纪国的大臣,何时为民请命过?不过是被众人捧出来,人云亦云的毛头小子而已!”

  杨稚绷着脸,肺都要气炸了,却硬是找不到话来反驳他,因为他所说之事皆是事实。

  “纪君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疴溃痈,纪君不除,纪难未已。”子奕冷冷抛出两句话,掷地有声。

  晏傲雪早在齐君杀死鲁君之时,就听过他“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此时听他如此形容纪君,反倒颇能理解他的邪门理念。

  其余众人听闻他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皆是瞠目结舌——还从未有人将国君比作是赘肉、痈疽,以除掉一国之君为救百姓之途。

  杨稚心智过人,仅一怔之后,便明白子奕所说的意思。只是心中挣扎,口上不肯承认,冷哼一声,反驳道。

  “说得好听!齐君淫于妇人,谋杀鲁君,比之纪君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不见国子处之而后快!”

  “齐国者,非一人之齐国,有德者居之。齐国国力强盛,如日中天,乃几位先君之功,岂是他一人之力?齐君不修德政,自取灭亡只在旦夕之间,又何须他人动手?齐君之后,齐国将出明主,纪国危如累卵,倾覆已成必然之势。杨大夫难不成要为了一己衷君之情,连累纪国百姓多受苦数十年?”

  晏傲雪见他仅用言语将杨稚逼到绝境,猛然顿悟“良将不争胜于白刃之前”是何意!言辞犀利,胜似神兵利器,杀人无形,何须刀剑?

  杨夫人一介弱质女流于政事全然不通,大惑不解,他们杨家的覆灭,怎么就联系到了纪君?低声对杨嬷嬷纳闷道:“杨稚此次出使郑国,怎么就关乎到纪国国运了?”

  杨稚从未听过人如此犀利地阐述齐纪两国国势,久久沉默不语。心中愤懑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纪国回天乏术的无力感和无尽的悲哀。他如何不知子奕将纪国剖析得丝毫不差,可从古至今谁人愿做这通敌卖国的罪人?

  “我今天若不答应,是不是就走不出这明堂?”杨稚道。

  “你当然可以回去考虑,晚饭时给我答复。不过,若你泄露秘密给罗友,我也将会改变计划——”子奕一摆手,打消他的顾虑。“当然,鉴于你们是傲霜的娘家亲友,不会对你们动手。但我可以直白告诉你,纪国能借兵的只有鲁、郑,而与齐国有邦交的诸侯可不在少数。倘若你二人真能从郑借兵回纪,齐国也将派大兵压境,若兵力不够,齐国将致书联合宋国、燕国、陈国、蔡国共同发兵。到时你来看,各国军队一齐踏上纪国土地,你誓死捍卫的纪国国土之上,究竟会有多少百姓尸横遍野,你也将看到齐国将士如何志在必得!”

  杨稚被纪国境内战火纷飞的场景扰得心烦意乱,如同一只无头苍蝇,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恶狠狠道。

  “国子心机深沉,果然令人望尘莫及!可你也不要以为我知道真相就会帮你!”

  杨稚一路魂不守舍地被带回柴房,推了进去。

  罗友倒在茅草上,睁开不满的小眼睛望他一眼,刻薄道:“你倒是痛快,还能出去转转!”见杨稚一味盯着夯实的黄土地面上的坑出神,踹他一脚,“看你吓得那样儿!他们说什么了?”

  杨稚被他这有力的一脚踢,回过魂来,身子往厚实的草垛上一倚,双手垫在脑后,状似轻松惬意。

  “还能说什么,还不是问要拿多少钱?我说一个人五百两,他们不干,非要一百两。”

  “这些土匪!真是狗眼看人低,老夫在郚城的时候,那也值二百两啊!”罗友想想是晏傲雪那丫头片子管他要的赎身钱,顿时心里不对味儿,噤声不语。

  杨稚满腹心事,压根没在意他这自找羞辱的话头。过了一会儿,问道:“你说,咱们从鲁国、郑国借兵回来,赶走齐国,然后呢?”

  “自然是要向鲁、郑两国奉上大量钱财做酬金。”罗友不以为然道。

  “那民生如何?”

  “哎呀,杨大人天天喊着‘守卫国土,绝不退让’,今天怎么突然对民生感兴趣了?”

  “你爱说不说,哪儿那么多废话!”杨稚不耐烦道。

  罗友哼了一声,摇头晃脑道:“战后国库空虚,为支撑国之开销,必然要增加税赋,没有三五年,百姓不得安生。到时候呀,咱们还得祈求周边其他诸侯不来进犯。当然了,这还是你说的最好的情况——咱们把齐军打退了,如若不然啊……”

  杨稚心中冷意顿生,双手环胸抱紧自己,翻身倒在柴草之中,假装自己睡了。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他还真睡着了。不过睡得十分不踏实,战乱频频,百姓流离失所,穷困潦倒,田地荒芜,无人垦拓……他闷出一身汗,仿佛鬼压身,想醒怎么也醒不过来,最后还是毛三刀开锁喊吃饭的声音把他震醒。

  他浑身无力地撑着柴垛坐起来,冲毛三刀道:“玉贝百朋就百朋,我回去取钱来!但有一样,你们要立下字据,信守承诺,善待我的同伴!”

  毛三刀也很入戏,立马不耐烦地妥协道:“嘿,真新鲜唉,还有跟土匪讲价钱的?那行吧,你跟我走一趟!”毛三刀神气活现地命两个大汉架杨稚出来。

  罗友气得在背后跺脚大骂:“跟土匪立什么字据,你是不是傻?诶,你给我回来!憨子!蠢材!书呆子!”

  毛三刀再次带杨稚到议事堂,子奕好整以暇地站在堂中等他。

  杨稚虽然心中为国懿仲的经纬治世之才折服,但屡次三番被他阴谋摆弄心下终是不快。故而沉着脸不去看他,侧身而立,别扭道:“如你所愿,我可以搅乱向郑国借兵之事,但我这不是在帮你,我是为纪国百姓!”

  “那是自然,”杨稚的答案在子奕意料之中,他面上未起波澜,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倘若纪国并入我大齐,百姓亦是我大齐百姓,必然秋毫无犯,郱城就是例子。”

  杨稚沉吟一晌,道:“我走之后,不知几月才回,保护好我姐。”

  “她是傲霜的姨母,我自当竭尽全力护好她。”

  “哼,鹿蛟在郚城多有眼线,别以为国君不知弋娆在郚城,你以为国君为何不派弋相来,他心中早起疑心!”杨稚冷声道,“倘若你敢一边利用晏傲雪拉拢杨氏一族效力,一边与弋相勾结让他在朝中做内应,两边得利,那是痴心妄想!弋氏陷害杨氏一族,两家势不两立,你早晚要做出选择!晏傲雪既是我杨家后人,我们杨家誓死都会护住她,你若敢先娶她而后背叛,杨家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你好过,你记住了!”

  “你又怎知我对她不是一片真心?”子奕回头看他,眼神坚定。他深知,一切盖棺定论之前,语言是多么苍白,故而不再多言。

  “哼,如此最好!”杨稚的态度软和下来,可心中仍别着一口气儿,较着一股劲儿。他曾将他当做挚友,推心置腹,对方却只是在利用自己,这种背叛的感情不是轻易能消除的。

  “将我们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任你摆弄,心中一定很得意吧?”

  子奕屏息凝神,面上丝毫不为所动,心中微微刺痛。正如戴铉说的,连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有赤诚真心,又遑论他人?

  “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天真脆弱,难当大任。而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羽翼已丰,能成大事。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虽然过程痛苦,但现在这个可在朝堂之上直抒胸臆、施展拳脚的你,是不是更符合你对自己的期待?”

  杨稚垂头丧气地走了,两肩垮着,好似一个在外受了欺负的孩子。杨稚刚走远,就看到晏傲雪从大树后绕出来。

  “你在骗他,”晏傲雪冷着脸坚定道:“虽然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一定有事骗了他。”

  “你的直觉很敏锐,关于向宋国、燕国、陈国、蔡国借兵之事,我确实骗了他。”子奕唇角一勾,难得跟她关于政事侃侃而谈。“纪国堵住齐国之东,鲁国压住齐国之西南,鲁纪两国对齐成犄角之势。宋、陈、蔡远在鲁之西南,燕在齐之北,援军长途跋涉去讨伐大海之滨的纪国,哪有那么容易?若真可行,先君当年两次率援军攻纪,早该拿下纪国了才是,何以拖到现在?”

  “原来如此,”晏傲雪沉吟一晌,恍然大悟。“你就不怕杨稚突然半路上想清楚了,临时反悔?”

  “那又如何?说服对方时,从气势上压到敌人,让其产生恐惧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他明白自己更看重什么。对杨稚来讲,自身名利都是虚的,为百姓着想是实的。你们杨家人好像骨子里都有这些癖好,即使杨稚从未见过纪相杨祁,家族精神上也能神似一二。假以时日,杨稚说不定能成为你外祖父一般左右朝政的人物。”

  问完想知道的,晏傲雪扭头就走,半句不肯多谈。子奕看着她的背影皱眉。单一个晏傲雪已经让他绞尽脑汁,现在她有了这么多厉害的、关心她的朋友亲人,他想走近她身边岂不是更难?

  当天夜里,防守松散,杨稚谎称从毛三刀身上摸到了钥匙,拉着罗友逃出柴门,贴墙角走,上了他们来时那驾马车。

  “等等!”罗友低叫一声,“隔壁柴房那个姑娘也怪可怜的,何不一并救出?”

  杨稚吓得额上冒汗,罗友这是要出幺蛾子,叱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姑娘!”狠狠一抽缰绳,两马扬蹄飞奔,罗友一个不稳,滚到车厢里去了。马车撞破摇摇晃晃的寨门下山而去,毛三刀带人大张旗鼓地佯追了一阵,满意地收兵,折回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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