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相思下

　　自从崇伯下命令以来，一年多没有她的消息，他一直波澜不惊，不为所动。可自那日听到她的过往，他心中开始波翻浪涌，久久不肯停息。他心神不属，满脑子是她亲人被杀的悲愤，背井离乡的凄凉，和初次杀人的惊骇。

　　他心中激荡着这些念头，夜夜轻装简行，悄悄出城，来这冰冷的河边。他不停地看到那个十三岁的她，走在河对岸，走在冰天雪地中。

　　漫天大雪，满目苍茫，唯有眼前的雪，脚下的路，望也望不到尽头令人绝望的白。

　　她穿着破败的红袄，怀抱着凤鸣刀，龃龉前行。左手冻得红肿生疼，便用右手去搓，哈口热气化成白雾，左手依旧没有知觉，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双手冰冷僵硬，胸口却不觉得冷，好似埋着一个滚烫的火炉，这火烧得正旺，恨意的火苗张牙舞爪，在胸中蔓延，驱走了冷意，只剩下一股信念——为父亲报仇，为母亲和幼弟报仇，为避世崖三百多口无辜百姓报仇。

　　蓦地，她脚下薄冰破碎，一脚踏空，坠入冰窟之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棉衣，将她全身拽入阴冷至寒的河水中。她紧抱凤鸣刀不愿撒手，沉重的凤鸣刀立刻将她拉向深不见底的河底。她右手胡乱扑腾，在水中浮浮沉沉，顺水流而下，垂死挣扎，就在她要绝望之际，倏然撞到河边一段浮木。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命抓住浮木，用劲浑身力气爬上浮木，刚想上岸，这浮木却被她晃动得失了根基，从河岸淤泥中脱离出来，随汤汤河水荡然而下。

　　不知在水中漂浮了多久，她昏了过去，又不知在冰水中泡了多久，她才被这对夫妇发现——所以她才会恐惧水，所以她即使身处温泉也会喊冷。

　　或许她恐惧的不是水，而是不能为家人复仇的绝望。她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意识到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悲哀，冰冷的河水浇灭了她心中那股复仇之火，也冲走了她活着的希望，所以她醒来后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他可以想象，十年前的那天对她来说多么刻骨铭心，正是那骇目惊心的一幕造就了今日的她——那天她第一次杀人，鲜血沾满双手，她将它看是仇人的血，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她将它看成是杀害她家人的凶手的尸体。一刹那间，仿佛回到白雪皑皑火光冲天避世崖。她置身尸山血海之中，手握长刀，拼尽全力斩杀敌人。那一刻，手刃仇人的快感冲破了她的内疚自责，冲淡了她的悲伤愤懑，却激起了她凛冽的杀念。她的双眼烧得赤红，身体里充满力量，她要杀人！要吃人！要复仇！要将敌人斩尽杀绝！她要追上仇人，杀了他们，或被他们所杀。她站在山匪的鲜血尸体之上，心魔骤起，仰头纵声大笑，笑得眼泪横流，几近癫狂！与她看到庸和手书那次一般无二。

　　他心痛不已，明白她当时与发疯仅有一线之隔——他见过多少第一次上战场被鲜血和尸体吓得发疯的士兵！

　　也许当时她看到了这对夫妇和那个头破血流的孩子——那个跟她阿弟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让她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重拾信心。她突破了癫狂的关口，将那股疯劲、那个心魔压制下去，锁在心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坚毅的复仇之心，一颗熊熊燃烧着的复仇之心！自此以往，余下半生，只为了这个念头而活！何其可怜，何其悲壮？

　　他为这样的女子心折，心动不已。为自己心仪这样的女子骄傲不已！她是一树有着铮铮傲骨的梅，凌霜傲雪，开得火红热烈。她浑身散发的活力让他着迷。即使他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中，也会追逐那树红梅的光芒。

　　他的双眼会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夜晚她会入到梦中。开始时是她仇恨的眼神愤怒的容颜，在梦中也会被她的怒气灼伤。后来是生死患难的点点滴滴，渴望拥她入怀。他沉迷于这些梦，为这些无法诉说的心事困扰……

　　姜泽冲姜沛含蓄一笑，“还不明白啊？等我演示给你看。”他向前一步，拜道：“家主，最近听郱城来的传信兵说了件趣事，不知家主可想听？”

　　戴铉抱着剑倚着树，闻言忽然咧嘴一笑。

　　“讲。”子奕口气不明。

　　“听说鹿蛟前些日子派了刺客去刺杀晏姑娘。”姜泽见他一皱眉，赶紧道：“晏姑娘没事，倒是他手下那些刺客被公子小白收拾得很惨。公子小白本想杀了那些刺客，晏姑娘偏要将他们放了，说让他回去给纪君捎个话。”姜沛讲到这里，没忍住，自己先笑了，“晏姑娘说，其实鹿蛟是齐国的间谍！他跟着公子敖，公子敖死了；转投公子恪，公子恪阵亡；晏姑娘叮嘱他们，一定要让鹿蛟继续追随纪君，那样估计纪君托他的福，很快就要亡国了！齐军仗不用打了，直接班师回朝，大家皆大欢喜！”

　　“晏帅削敌人面子的功夫登峰造极啊！”戴铉笑道。

　　子奕抿唇一笑，挪动下麻了的腿脚，动了动吊杆，心情愉悦起来。

　　姜沛一哼鼻子，朝姜泽努嘴，“崇伯不是不让你提她吗，你还提？”

　　姜泽不答话，别有深意地一笑。

　　子奕漫不经心道：“原来姜沛是崇伯派来监视我的。不如你下河里捉条鱼上来，也省得我大晚上的费劲垂钓。”

　　姜沛连忙表明立场，“不不不！标下对家主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哼。”子奕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姜沛吓得噤声，退到一旁。

　　“想见她就去，犹豫可是兵家大忌。”戴铉道。

　　被他拆穿心思，子奕心中更是踟蹰，“我若说想她，会不会被人耻笑？”

　　戴铉“哈”地冷笑一声，“真是当局者迷！你接连十几日晚上溜出郚城，连船都命人备好了，不就是为了见她？憋了这十几日姜泽都看出来了，还怕被人笑话！”

　　子奕赧然，“说的也是，只要能见她一面，即使被耻笑又何妨？可我之前还训诫过她，将帅擅自离军有违军命。”

　　“我们悄悄去，悄悄回，没人发现不就行了？”戴铉撇嘴一笑，浑然拿军法不当一回事，“这样吧，打个赌，若是你真钓到这水中的红尾鱼，你便去。”

　　“红尾鱼非清澈的河水不可得，你这赌得难度颇高啊！”正说着，吊杆忽然往下一沉，姜沛、姜泽连忙过来解鱼钩。

　　“家主，是条红尾鱼！真是天意，正好送给晏姐姐。”姜泽喜笑颜开。

　　子奕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欢喜，沉声道：“送她鱼做什么，给她吃掉吗？”

　　姜泽抓着扭动不休的鱼，好不尴尬。

　　“真给她吃了，你也就没心事了。”戴铉冲姜沛道，“解绳子，出航。”自小一起长大，戴铉太了解他。他只是近乡情怯，缺少一点勇气，要人推他一把。

　　姜沛、姜泽用桨往岸边一撑，小船划入水道，顺流直下，无风自动。子奕战略出众，想要去见佳人，选的航行路线与风向必是极佳。

　　明月照孤船，雪夜访知己。

　　天明破晓时已到郱城。城门刚开，一行人低调入城。除席鹏开府门时眼露惊讶，无人知主帅前来。

　　转入那方小院，一树红梅映雪开。她站在雪中树下，怀中抱个一岁多穿着紫绸袄的胖娃娃。她将那娃娃啃着的香喷喷的小手从她嘴里拿出来，毫不在意孩子满手的口水抓在她斗篷上。那娃娃擦完小爪子，伸手去祸祸她头顶上的那支梅花。

　　她仰头与红梅相望，一身红衣如火，斗篷如雪，长发及腰，似笑非笑，好似二十五载的红梅幻化成了精。

　　历经一番寒彻骨，红妆料峭绽枝头。

　　不与群芳混凡尘，凌霜傲雪一段香。

　　她静静地望着那梅，却不知有人静静地望着她。

　　他心中悸动不已，幸而她安然无恙，幸而她骄傲如初。可这样的她与往时又有不同，舍弃了仇恨与怒火，隐藏了刚硬与要强，柔和而坚定，包容而强大。她已窥见兵道之门，距离“柔而静，恭而敬，强而弱，忍而刚”的兵法之要一步之遥，假以时日，必成良将。

　　伫立片刻，子奕转身即走，“回去吧。”

　　姜泽吃惊，低叫道：“说句话再走吧，赶了一夜路呢！”

　　“乘兴而来，乘兴而归，又何须言语？”子奕扭头对席鹏道，“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一眼一年，足以解相思。

　　似有所觉，晏傲雪蓦然回头，

　　那松树下不知何人放了一只木桶，走近一看，一条红尾巴梢鱼在水中活蹦乱跳。四顾却无人，一抬眼，便见松枝上系了一段红绳。

　　抽下红绳，紧握手中，她心中一窒，自问道：“子奕，是你吗？”她苦笑一声，自己怎如此痴傻，还惦记着别人的夫婿不成？

　　她一手抱着娃娃，一手抱起沉甸甸的木桶来到前厅。孩子见到娘哇哇大哭起来，像是晏傲雪怎么着他了似的。丁柔儿一听孩子哭就心疼，连忙将他抱过去。那孩子趴在娘肩头，瞪着晏傲雪吧唧吧唧地啃起手来，好不嘚瑟。

　　晏傲雪岂能容他放肆，一伸手将他的手扯出来，惹得他扯着嗓子哭。阿白也不管，在那直乐，他常都说：“阿晔太娇惯了不好，我小时候就是阿姐管大的，看我现在不是挺好？”丁柔儿赶紧将孩子抱走，让这姑侄俩分开，不然又得杠起来不可。

　　晏傲雪“咚”地一声将木桶放在食案上，惊得吃饭的众人一愣，问了一圈儿，也没问出是谁一大早送来的大礼，心中好生纳闷又纠结。

　　“既然没人认领，就把它剁了吃了吧！”

　　一直低眉顺眼喝着粥吃着馍馍的席鹏，突然打了个嗝。

　　晏傲雪瞪他，“自从入冬百姓都不进城来卖鱼了，都好久没吃过鱼了，也该换换口了。席将军可是有意见？”

　　“没事，嗝……没事！”席鹏打起嗝来没完了。

　　阿白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席将军这是偷吃鸡毛了不成？”

　　“没……嗝，没，只是觉得可惜。”面对一桌子质疑的眼光，席鹏有些招架不住。

　　“嗯，这红尾鱼可难抓了，”黑丫头玥儿放下碗筷，一撸袖子，伸手往木桶里一捞，一把抓起那鱼。这鱼估计知道自己寿命将近，玩儿命地扑腾，溅得众人一脸水，弄得碗里都是，饭都没法吃。

　　“听说只有在十分清澈的江水里才有。这一尺多长的更是少见，吃起来味道肯定细嫩鲜美！”玥儿道。

　　玥儿做饭是个行家，她对食材的判断那必定是精准无误。听她这么说，满桌子人垂涎三尺，眼露渴望。

　　晏傲雪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那日临江楼上，子奕说要给她吊一条红尾鱼。

　　他说：“此鱼生长在清可见底、凉意沁人的河水溪涧之中，性情凶猛，以鱼虾为食，又常常在水面跳水击波，故而肉质细嫩，鲜而不腥，乃鱼中极品。”

　　“好！我给你打下手，收拾鱼我熟门熟路，以前没少给晏丫头做鱼！”虞苍与玥儿妇唱夫随，负责掌管玄奇营的伙食、当即表示支持，就差磨刀霍霍了。

　　谁知晏傲雪拎起木桶，命令莫名所以的玥儿将那红尾鱼放回水中。

　　“给你们看看就行了，还想吃？”撂下这句气死人的话，抱着木桶宝贝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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