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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相思上


  鹿蛟在郱、郚之间频频作祟,子奕早有铲除之心,此次鹿蛟差点生擒公子小白,岂能容他继续猖狂?晏傲雪与阿白回郱城之后,子奕与席鹏相约,同时出兵夹击,灭鹿蛟一部,绝了后患。鹿蛟再次逃脱,带残兵几十人回纪都。

  同年夏,纪君为流民只是焦头烂额,头痛欲裂,不听庸霖“兵败如山倒,后退将失大片国土”的劝告,孤注一掷,携都城朝臣及城中富户南迁五十里,以夏季避暑的雨宫为新都,都城名依然为纪,人称新纪都。

  子奕因杨恽年少时曾追随太公足迹,上昆仑山拜宁开处士为师,又在军中历练十数载,小有所成,遂命杨恽为将,发郚城之兵五千占领原纪都,齐军不费吹灰之力又占一城。

  至此,鄑、郚、郱、纪四城呈弯弓之势在纪国国土上烙下烙印。

  杨恽效法鄑、郚、郱三城,再次驱赶原纪都百姓。纪都原有的二十万百姓,连同春上迁徙来的郱、郚、鄑三城之民,形成五十万流民大军。这些流民知国君迁都避祸,已将舍弃他们,不会再给与他们护佑。一时间,流民群起作乱,更有甚者纠结成众,四处抢掠,匪患四起。生民苦不堪言,痛骂纪君沉迷于尧姬的靡靡之音,对百姓毫无之情,痛恨朝廷和谈拖泥带水、反复无常,纷纷质问是和、是战为何不给个痛快,快点决定,快点结束,好让百姓回乡安居乐业!

  百姓只看到表面,看不到背后内情,齐军自然知道,但不会为敌人彰显功绩。纪国朝堂之上,杨稚、罗友力排众议,与弋相据理力争,毫不留情地驳斥弋相对齐国俯首帖耳的行为,言辞拒绝纪国作为附庸入齐的求和要求。二人提出以撤出都城为代价,换齐国两年内不兴兵动众,为纪国百姓赢得两年休养生息,如若不然,纪军便与齐军相持到底,哪怕鱼死网破也绝不退步。

  子奕欣然应允。众人不解,子奕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待其决疣溃痈,臭气熏天,执快刀剜疮割脓,去其毒瘤,纪国方能真正起死回生。”于是,齐军暂收兵戈,严守城池,以敌国之粮养兵,除占领的四城之外,秋毫无犯。

  晏傲雪来纪的第三年夏,齐国与纪国的停战协议满一年。地里的庄稼还未成熟,齐军的存粮已吃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众将提出将去各城百姓之家搜罗一遍,看是否有陈粮。子奕却并不着急,让诸人多等半月。果不其然,半月之期一到,有一人穿着绿绸衫撅着大肚子赶着一队二十几辆的马车前来,正是程炜。他弃官从商,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此次输粮,比之前年又高两成。

  子奕笑他是“绿衣螳螂”,“大发国难财!”

  程炜丝毫不生气,笑着回道:“国不爱民,民何以爱国?我既无国,发的又是谁的财?国子如此惜财,可比夫人吝啬多了!”

  程炜叫晏傲雪一声夫人,让子奕对他心生好感,犹豫一晌,想问又羞于启齿,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她如之奈何?”

  程炜好像早就知道他抻不住,凑近他挤眉弄眼,“夫人把公子恪府屋檐下的金斗拱撬下来送我了一只!”抬手让下人呈上一物,正方精巧,四角雕凤将翱。

  子奕一挑眉,道:“她许你公子恪的府邸?”

  “正是!”程炜难掩得色,“夫人说了,只要我能游说周边城邑为郱城输粮,使郱城粮草不绝,便将公子恪府拱手送给我。我这不想着,万一夫人没跟国子商量,国子不允怎么办?不瞒国子大人,上次夫人听说您赠我五百金,差点要打劫我!所以啊,我正好趁着送粮来问问。”

  为将最忌恐惧与狐疑,有些将领要用一辈子的时间铲除这两点,而她天生胆识过人,当机立断,乃是难得的将才。她向来见利不失,遇时不疑,每每出人意料,让他如何不倾心!

  “她所言,犹如我所诺,言出如山,绝无反悔。”子奕道:“此外,我还要送你一份大礼——明年夏至前,只要你能游说十座城池前来投诚,我赠你黄金万两。”

  程炜双眼放光,道:“这有何难!我亲属故旧也不止这个数!”

  几日后,郚城向纪国所有城邑公布《请伐纪书》,据崇伯所言,此为国子十五岁出山时所作,其内容如下:

  太公佐武王灭商,封邦建国,是为齐国。齐君因俗简仪,煮盐垦田,百姓安乐。而纪侯谮周,天子烹先君,纪与齐结不世之仇!两国交战,民不得安,干戈不断,征夫苦役,历经百年,伏尸数万。今不平纪,边事更兴,不大举扫灭,则无安时。

  天下若有明天子,则纪侯必诛,今必无纪者。成王曾命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上无天子,下无霸主,齐将举全国之力,以报先祖之仇。

  而今大齐兵强,盛于往时,资储器械,多于前世,宜当适时,以报国仇。攻纪之道,纵其骄奢,间其左右,疏其亲族,翦其羽翼,攻其强,毁其大,除民之害。以郚城之强攻鄑城之弱,占郱城以钳制纪都,趋三城之民以困纪都。纪若不降,派大兵压境,长驱直入,纵横千里,如水倾泻,上下震荡,但有顽抗,格杀不论。军不逾时,纪必克矣。

  ……

  灭纪之大计洋洋洒洒五百字,悉疏简牍纸上,竹简泛黄,俨然已经数年。攻纪步骤明晰,与现实一般无二,所料之事,无一不中,齐军将士拍案叫绝、无不信服。纪国各城守将方知国子奇才,用兵如神,非常人能及。遂忧心忡忡,纪君自顾不暇,如何能救他们于水火?唯恐来年齐国大兵压境,破城之后斩尽杀绝。

  至当年冬,正值纪国上下惶恐不安,却有一阵和风吹来,据闻前年鄑城投诚,国子传令全军,“无烧人树木,无毁人房屋,无杀戮降兵,无虐待俘虏,令百姓安居。”又传闻国子传出话来:“齐纪之战,罪在纪君一人,与百姓无碍,凡主动归顺齐国之城邑,城中官兵无变,城民享齐民待遇。”此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前郱城郚城司空程炜为齐军作证。一时间,齐军声威远播,自愿投诚的城邑接二连三。庸霖再次谏言出兵收回这些城邑,纪君以兵力短缺、精神不济为由,听任他们改旗易帜,将大好山河拱手让人。在程炜的带动下,向齐军输粮的城池七八座,周围百姓也常至城中贩卖草席、粗布等日常物。齐国成为纪国百姓交口称赞的“大齐”、“强齐”,国子也以其运筹决胜被人们奉为兵神,国子之名家喻户晓。

  而此时,被人奉之为神的国子却深夜离城,衣不裹裘,披件披风,独坐孤船,临水垂钓。

  这几日天寒地冻,万物覆雪,骑马难行。河岸结冰,将笔直干枯的芦苇杆冻结,茂盛的芦苇穗在寒风中摇摆。

  姜沛平日自诩聪明,此时却摸不着头脑,哈着白气搓手,悄悄问姜泽,“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一连十几日到这荒郊野外吹冷风,咱们这挨冻受饿的,到底是图个啥?最近也没什么难事要家主如此费心啊?”

  “那你以为家主‘连续十来天’来这钓鱼,为的是什么啊?”姜泽笑着提点他。

  “十来天前,没什么事啊?——啊!是那一家三口……”姜沛恍然大悟,又惊又气,“不会吧!家主还没长记性吗!那样的女子还有什么好……”

  他本想说,“那样的女子还有什么好惦记的”,可想到前些日子遇到那一家三口,知道了晏傲雪一些不为人知的事,他说不下去了。

  十几日前正午,子奕处理完事务,乘马车打公子敖府回万松苑。

  街上零星附近村民和猎户,在卖些米面、鞋袜等日常生活所需,还有野菜、野鸡、野兔等野味。巡逻的士兵在大街上来来回回,抓捕了几波公子敖的未逃出去的手下,以及假扮农人混进城里的细作。

  忽见一女子身形瘦长,头上别着玉簪,背影很像她。从车后赶来一中年男子和一少年,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三人说说笑笑,似是一家三口。

  子奕想:她若嫁人,也会与旁人一家三口,美满和乐。顿时心中不是滋味。继而心中觉得蹊跷,兵荒马乱,谁会带着贵重的玉簪出门?他掀起车帘细看,瞧清那妇人头上的玉簪,他猛地眉峰一蹙,猝然喝道:“停车,将那三人拿下!”

  马车前后的侍卫很快拦住这一家三口那妇人满头雾水地取了头上发簪,由侍卫转递给子奕。

  子奕眯起眼,虬枝双梅白玉簪,是他与晏傲雪的定亲信物,怎会在这妇人手上?“将这三人带到云松堂。”

  中年夫妇领着少年往地上一跪,胆战心惊,惶惑不安。那少年十二三岁年纪,却不吭声,傻里傻气的眼神,四处乱瞟。

  男子立刻喊冤,“将军,我们一家都是良民呐!我们就进城来卖点山货,在城里逛了逛,啥也没干啊!”

  子奕方才已对比过自己那支玉簪,一般无二,确为一对。他的这支在自己手上,妇人这支必然是晏傲雪的,难道是她出事了?

  想到此,他心惊不已,冷声道:“说,这簪子从何而来?”

  妇人以为眼前这位将军看上了自己的玉簪,忙道:“回将军,这簪子是祖传的,多少值几个钱,若将军喜欢,不如就送给将军。”

  她心想,用这簪子挡一灾,也值了。岂料这将军立刻沉下脸来,周身布满杀气,“来人,将他们拖出斩了!”

  夫妇两人吓破了胆,立刻争先恐后道:“别别别!将军,我们说实话,说实话!这簪子是别人送的!”

  “正是,是位姑娘送我的!我当时就说不要,是她非要给……”妇人说着带了哭腔。

  子奕面色稍霁,道:“详细说来!”

  那妇人便一五一十地道来,有记不清的地方丈夫立刻补充。

  “十年前,俺本是山中猎户,一家人住在纪国边界,以打猎为生。”中年男子道,“那年正月初二三,具体俺记不清了,俺在村口河边打水,忽然看见河水中飘着一个人,抱着截断木浮在水面上。俺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用扁担将人捞上岸,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也不知那姑娘在水里泡了多久,红绸袄子上裂开好多口子,露着棉花。俺伸手一探,还有一口气,可那小姑娘紧紧抱着一把长刀,死沉死沉的,比她个头还高些,俺驮不动她,连忙回家跟媳妇商量,找独轮车把她拖回家。”

  那妇人接着道:“俺费了好大劲儿把姑娘救醒了。可那姑娘一直发烧,嘴唇也干裂了。不知她在雪地里走了多久,鞋子早就磨破了,两只脚上长满冻疮和血泡。那姑娘醒来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抱着她那杆刀,一刻也不撒手,睁着眼时就愣愣地望着俺们两岁多的儿子,直流眼泪。满儿递给她两个窝窝头,她瞅着满儿眼也不敢眨,狼吞虎咽地吃了窝窝头。俺便让儿子递给她水喝,她也喝了水,这才活过来。”

  “那姑娘在家里住了七八日,那日……那日我在后院……”妇人想起来浑身发抖,哽咽不能言。

  “那日忽然来了两个山匪,”猎户接口道,“他们看见俺家婆娘了,就想祸害她。我怎么能忍得下?拎起木锹上去就打,可这山匪力气大有功夫,估么着还有可能是逃兵,我根本不是他们对手,还被他们打得动弹不得。满儿见他们欺负俺们,上去又拉又拽,又喊又咬。其中一个山匪抓起满儿……”猎户想起来,也呜咽了,“他抓起满儿就摔,磕在石头上满头是血,大哭起来。我心里那时又急又恨,心说,今天一家人要完了!这时就见那姑娘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比她高的大刀,一刀一个,劈一个,斩一个,切西瓜一样。那两个歹人都没反应过来,身上的口子突突地直冒血,喷了她一脸。”

  “那姑娘可吓人了!”夫人接着道:“她往脸上伸手一摸,抹下一手血。她来俺们家里这些天,从没说过话,俺们都以为她是个哑巴。可那会儿她看着满手的血,突然大笑起来,跟疯了一样,止都止不住。我那个害怕呀,抱着孩子抖得跟筛子似的。”

  子奕心中震颤,痛彻心扉,她当年究竟经历过什么?他为何没护送她一起到齐国!

  “这时那姑娘说话了,她说这两个山匪必定不是单独来的,让俺们收拾一下赶紧离开。俺们都吓傻了,站都站不起来,哪还有力气跑啊!看那姑娘拿起锹开始挖坑,俺多少有了些力气,就说要帮她。可那姑娘说……”猎户道。

  “那姑娘说,”妇人插进来道:“全村三百多口的坟都是她挖的,挖坟她在行。俺一听更害怕了,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说不是呢!”猎户道:“俺们实在是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杀神啊,何况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他叹口气,又道:“那姑娘埋了那两人,用雪把脸和手上的血迹擦干,然后突然郑重地给我俩跪下磕了个头,她说她有两份恩情一个家仇要报。一个少年从虎口下救了她,是一恩,俺们将她从冰河中救回来,是一恩,待她给家人报完仇,必定以死相报救命之恩。上一位恩人走得仓促,她要送俺们一支簪子作为信物。她从头上摘下这玉簪给俺,说这是她阿娘留给她的遗物,一支骨簪她留作念想,这支玉簪多少能换些银两。”

  “俺们一听说是她母亲遗物,就说不要,再三推辞,可她硬是要给俺们。还说,若俺们没去处,或者被那些山匪追赶,就拿着这支簪子去酅城,有位庸小将军会帮俺们。俺一听,万一路上真有什么事,还能有个保命符,就收下了。”妇人感叹道:“也多亏这支簪子!当年俺们一路逃到酅城,正是庸小将军救了俺们,帮俺们杀了那些山匪!还给我一些银两,说让俺们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

  子奕了然,知道那人定是庸霖。想必他也是见到这夫妇二人,知道晏傲雪家破人亡后凄惨悲凉的境遇,当初她去讨要酅城司马玺,才会二话不说给她。庸霖这是在弥补她!想到天底下还有另一个男人也为她心疼,为她默默付出,这让他心绪难平。

  夫妇二人不晓得他心思,继续道:“俺就想这玉簪肯定是件宝物,一直将它珍藏着,今日进城来转转,才敢将它戴头上,没想到将军也识得此物!”

  “岂止识得?”子奕淡然道:“我这也有一支,与它凑成一对——这是我夫人之物。”

  “夫人?”猎户嗔怪道:“那少年将军也说过,是他未婚妻之物。”

  子奕一挑眉,道:“这有什么难理解?他未娶她,所以叫未婚妻,我已娶她,所以叫夫人。终是我有福气些。”

  “那是,那是。”夫妇二人虚应道。

  子奕给这一家三口多赠钱财,外加一枚腰牌,有事可来相求,嘱咐人送他们出城。

  三人走后,戴铉翻个白眼,道:“你跟庸霖较什么劲?”

  “是啊,我跟庸霖较什么劲……”子奕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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