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三条线正在缓慢交汇

汪伈莹那句话落进听筒里的时候，申婵正站在办公室窗边。

阳光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把深灰色的地板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边缘落在他脚前大约一掌宽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水面上，但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位置上。

“级别不低”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省交通厅的反馈函发得那么准时，准时到不像是流程自然流转的结果。

“汪处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您能告诉我，打招呼的人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汪伈莹是在斟酌分寸。

她愿意说多少、说得多具体，取决于她对申婵的信任程度，以及这件事她准备在多大程度上把自己放进去。

然后她开口了：“打招呼的人不是直接打的。

是通过省交通厅规划处的一个副处长递的话。

那个副处长姓姜，是周永年当年在省发改委时的老下级。”

周永年。

这个名字像一枚被压了很久的棋子，终于从棋盘的某个角落被翻了出来。

申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姜副处长在规划处干了十几年，手上经手过不少涉水工程的审批。他在交通厅里不算最显眼的人，但他经手的项目很少被卡。

他递话的方式也很规矩。

不是直接说“这个项目不要批”，而是说“这个项目的水质影响评估需要更充分的数据支撑，建议补充材料后再推进”。

话递得漂亮，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那周永年那边，”申婵问，“有没有直接出面？”

“目前没有。但如果姜副处长的态度是周永年授意的，那周永年本人不需要出面。

他只需要让姜副处长知道，这个项目在省里的节奏需要被控制一下。”

申婵沉默了片刻：“汪处长，如果隧道项目按加急通道走，水质影响评估需要多久能批下来？”

“三周，如果分管副厅长愿意签字的话。

”汪伈莹说，“但前提是，分管副厅长不受那层关系影响。”

“那位副厅长是谁？”

“胡光远，省交通厅分管规划的副厅长。

他本人跟周永年不算近，但他的妻子在市人大工作，跟胡军那边有些交集。”

胡军。

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申婵站在窗边没有动。

周永年、胡军、吕承鹏？三条线正在缓慢交汇。

如果周永年控制了姜副处长，胡军牵制了胡光远，那隧道审批就是他们手里一张随时可以收紧的网。

“谢谢汪处长。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申主任，”汪伈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给她要说的话留出更多的空间。

“这张牌不只是隧道的。如果他们能把隧道的审批卡住，下一步就是高尔夫球场的用地审批。

卡住隧道，高尔夫球场的客流预测就站不住脚。到时候再卡用地，项目进度就会被拆成碎片。”

电话挂断之后，申婵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林茹曦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了？”

“隧道审批被卡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她的回答没有犹豫，“有人在省交通厅递了话，要求补充水质影响评估。

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递话的人，是周永年的旧部。”

“汪伈莹刚给我打电话了。

周永年、胡军、吕承鹏——他们在隧道审批这件事上已经形成了一个配合。

周永年负责卡审批，胡军牵制分管副厅长，吕承鹏……”他顿了一下，“吕承鹏负责等。

等我们被卡住之后，提出替代方案。”

林茹曦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替代方案？”

“如果隧道审批被拖到明年，岛上的客流就只能继续依赖渡轮和跨江公路。

到时候吕承鹏可以提出一个‘过渡期交通解决方案’——增加渡轮班次、修建临时码头、升级跨江公路。

这些工程都需要施工队，而他正好有施工队。”

“所以他的算盘是——哪怕隧道最终批下来了，他也要在审批被卡的这段时间里，把过渡期交通工程的合同拿到手里。

”林茹曦说，“如果隧道审批被卡两到三个月，那些过渡工程足够让他的施工队干满一个周期。”

“所以隧道审批不能卡。

”申婵说，“如果他拿到了过渡期交通工程的合同，隧道建成之后，他的施工队就会顺势成为岛上基础设施的长期维护方。”

林茹曦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突破周永年的卡位？”

“从技术层面绕过去。

”申婵说，“水质影响评估的数据，管委会有现成的底层资料。

之前做溶洞地质勘测的时候，水文数据已经采集过一轮了。

只需要补充一组汛期采样数据，不需要从头开始走。”

“需要多久？”

“如果加急通道能走通，两周。

”申婵说，“但关键是加急通道的签字。”

“胡光远那边，我来想办法。

”林茹曦说，“他妻子的那条线，我需要确认她跟胡军之间的具体关联程度。

如果只是普通的人情往来，绕过胡军并不难。”

申婵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她那句话收进了自己正在编织的框架里，作为一道索引，标记着一条尚未落笔的路径。

“那隧道的事我同步同步推进。下午张准那边出一版水质影响评估的补充方案。”

“好。”她说，“另外，晚上回来吃饭。悦悦今天想吃饺子。”

申婵握着手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弧度没有大到能被电话那端感知的程度：

“那我会准时回来。”

电话挂断之后，他坐回办公桌后面，翻开面前那份地质数据报告的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

“水质影响评估补充方案？汛期采样数据？加急通道？胡光远？”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之间的逻辑。

然后他合上报告，拿起座机，拨了张准的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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