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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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茶肆位置正在当街,本是个大型凉亭, 因此与街面没有窗墙隔断。茶座的位置要比街面更高些。两人选了坐在茶座最靠外的位置上,手边是一圈美人靠栏杆,再往外就是街道。此处视野极好,两人说话也不怕被旁人听去。
饶是如此,贾雨村还是很小心地探出上半身,往美人靠的扶手下边看看, 确认没有人藏在他们目力不及的地方,这才坐下来, 与冷子兴寒暄几句, 接着压低声音, 问:依子兴看, 如今京中, 情势如何?
冷子兴没有直接答,伸出两根手指头, 说:这一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位是不行了。
贾雨村没接口, 神色里透着心惊。
前日里简亲王刚刚将‘托合齐会饮案’审结, 刑部尚书齐世武步军统领托合齐兵部尚书耿额被定了‘结党营私’。上面的意思下来,这一回, 该是难以善了了。数月之内, 储位就可能会有变动。
冷子兴说来是个古董商人, 但也因为这个, 上至豪门贵戚,下至官吏文人之家,他都有机会出入。这些消息上也极其灵通。
贾雨村功利心重,急忙问:那,贾府
冷子兴一笑:放心!贾家抬旗之前本是内务府包衣,以前与太|子爷有往来也说得过去。何况又有太夫人的情分摆着,皇上是念旧的人。因此啊,以前那点事儿,贾府不会算是党附太|子。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恭喜雨村。
贾雨村忙问:什么事?
江南总督噶礼,上书弹劾贾史两家任江宁苏州两府织造时亏空两淮盐课白银三百万两。
贾雨村便懵了:人家弹劾贾家,对他贾雨村来说,何喜之有?
冷子兴继续笑:皇上下了旨,这笔钱,着两淮盐政代为补还。
贾雨村登时恍然:
贾府要填补昔日亏空,要动用盐政的钱。而他护送上京的这位女学生之父林如海,如今正是巡盐御史。贾府正是有求于人的时候,自然会对林如海百依百顺。难怪自己递了林如海的荐书给贾政,对方会显得如此热情。
贾雨村立时笑逐颜开,抬手给冷子兴斟满了茶:谢子兴兄吉言!
贾雨村与冷子兴一时结账走人,街角对面一直蹲着的少年人这时候直起身,溜达至刚才这两人坐过的茶座附近,左右看看没有人盯着他,一伸手,从美人靠栏杆外头的墙根儿捡起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取出布包里面的一面铜镜,揣进衣内。
这是石咏和宝镜商量好的计策。
石咏刚才看准了时机,趁贾冷两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过去,将宝镜放置在了两人茶座外面的墙根儿下,自己则溜到远处盯着。这便由宝镜听了两人的全部谈话,转头就一一告诉了石咏。
石咏听了宝镜转告两人谈话的全部内容,见都是国之大事,没什么是有关古董扇子的,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宝镜却很兴奋,缠着石咏,将什么托合齐会饮案两府织造三百万两亏空两淮盐政全都细细问了一遍。石咏有些还记得,有些却没什么印象了,全靠宝镜旁敲侧击,让他记起不少细节。
你是说,今日进府的那位林姑娘,就是巡盐御史之女?贾林两家是姻亲?
宝镜莫名地对刚刚进了贾府的仙气特别关注。
石咏点头应了,宝镜便森森地冷笑:看来当今这位皇帝摆明了要放贾家一马。
石咏一想,也是。明知道监督盐政的巡盐御史是贾家姻亲,还让贾家用盐政的钱填补亏空,这不摆明了皇帝是打算放水吗?
巡盐御史只要在那个位置上一天,贾府就会对林姑娘优容一天。可是一旦那位御史挪了位置,两家只剩下了那点亲戚情分,恐怕就有点儿靠不住了。
宝镜总结了一句。而历史上的武则天本人,也是对娘家武氏一族的亲戚情分,相当不感冒的。
石咏却知道,若是按原书里的情节,林如海是在任上过世的。林如海过世之后,贾府自然也不再会对林家孤女上心。
他将所知道的大致情节都告诉了宝镜,宝镜连叹三声可惜,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不知在思考什么。
石咏无奈,看看日头西斜,只得觅了路径往外城去。路过一家书肆,给咏哥儿买了两本开蒙的书册,又将笔墨纸砚之类多少备了些,这才回去红线胡同。
才到家,放下东西,石咏突然听见宝镜开口:喂,石小子,你替朕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将朕这面宝镜,送到林姑娘身边的吗?
石咏一怔,随即大喜。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宝镜既能感知仙气,若是也能进贾府,自然能寻着办法和林姑娘交流。依武皇的心气儿和手段,和那份爱才惜才的心意,若是由她去辅佐守护林姑娘,原书中世外仙姝寂寞林的命运,一定能得以扭转。
大喜之后,石咏与宝镜却一起犯了难。
不是吧,这里男女大防竟如此严重?宝镜听了石咏的描述,难免吃惊。
您今天在街面上也看见了。石咏也很是无奈。
莫说他是一个与贾府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穷小子,就算他是与贾府有一层关系的亲朋,内眷轻易见不得外男,哪怕只是传递东西,也能被人说成是私相授受。
两人不对,一人一镜,相对愁,甚至连什么隔着贾府院墙将镜子扔进去的法子都想过了,没一个靠谱的。
大户人家的女眷,总有外出礼佛上香的时候,宝镜又想出一个点子,找个机会,辗转交给林姑娘,不就行了。
石咏想了想,正未置可否间,一转念,却记起原书里林黛玉说过一句话,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
石咏想,他现在连个臭男人都算不上,只是个臭小子。
他将顾虑一说,宝镜顿时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送面镜子而已,至于吗?
武皇还真是个急性子,连带宝镜也是如此。
其实石咏在这件事上,力求稳妥,主要还是为她人着想。毕竟林姑娘是女神一般的人物,不能亵渎,更不好轻易连累了名声。宝镜骂他顾虑重重婆婆妈妈,虽然并没有骂错,但还是曲解了石咏的一番好意。
宝镜一通泄,将石咏臭骂一顿,第二天却自己转了过来,温言安慰石咏几句。
石咏再问它进贾府的事,宝镜这回气定神闲地说:不急!
宝镜只说它要等个恰当的时机。
然而石咏却暗暗怀疑,也不晓得这宝镜是不是暗中托梦什么的,已经与绛珠仙子的生魂联系上了,否则怎么就突然不急了呢?
这天石咏不用去琉璃厂,只留在家里琢磨给喻哥儿开蒙的事儿。
他昨日买的文房四宝和书籍字帖之类,交到弟弟手里,喻哥儿喜得什么似的,连声向哥哥道谢。结果到了今天,喻哥儿却将这些东西全抛在脑后,依旧在院子里疯玩,全无学习上进的自觉。
石咏叹口气,毕竟他这个做哥哥的也没尽到责任,还没找到合适的师父给弟弟开蒙。
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有个男人声音在外面问:请问这里是石家么?
石咏应了一句,过去开门,一见之下吃惊不小:门外的不是别个,正是昨儿才被他窃听过的冷子兴。
这位先生,小子姓石。敢问你是找石咏开口问。
在下姓冷,是一名古董行商,昔日曾与正白旗石宏文石将军有旧,因此特来拜望。
石咏听见冷子兴提到石宏文,开口结结巴巴地说:先父名讳,就是上宏下文。
可是他爹直到过世,也只是个正六品的骁骑校而已,不是什么将军啊!
然而冷子兴闻言便大喜,接着问:那令叔可是讳‘宏武’?
石咏点点头,他二叔就是叫石宏武。实在是没想到,这名古董商人冷子兴,竟然认得他早已过世的父亲与二叔。
这就对了,冷子兴一笑,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那个,令尊,是不是留下了二十把旧扇子?
石咏当即虚心向镜子求教。
而镜子大约觉得这问题太过小儿科,更感叹世上竟有这般淳朴不晓世事的臭小子,真是呆得可以。于是这面宝镜只是懒洋洋地回答:你,去仔细想想,故旧亲朋,乡亲邻里有什么靠山,可以用来靠的吗?
靠山?
石咏挠挠脑袋。
现在是康熙五十一年,正是九龙夺嫡的混战期。
石咏尝试向镜子说了几句他所知道的九龙夺嫡,宝镜一下子生了兴趣,连连问,三言两语,就将石咏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套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宝镜饶有兴致地叹道,听上去如今几位皇子,比之当日朕膝下数子都更有野心与能力。
它啧啧叹道:在位多年,有多个继承人且日渐年长,上位之人,难免会有这等烦恼。当今这一招,得保自身大权独揽,且看诸皇子你争我夺,自相攻讦,稳稳地坐山观虎斗哼哼,的确是一招狠棋。
石咏奇了,连忙小声问:陛下,难道您觉得这九子夺嫡,乃是康熙嗯,当今皇帝刻意为之?
因何不是?宝镜口气傲慢,下了断语,太|子年纪渐长,羽翼渐丰,现在又值盛壮,自然对帝位是个威胁。不如干脆树个靶子,至少上位者能轻轻松松地,舒服过上几年,尤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之时,更是如此。当年朕便是这样,朕明知武氏子侄难堪大任,依旧没有绝了嗣位武氏的口,哼若是早早去了这个靶子,李唐子弟岂不早早地就将刀头箭尖一起转向朕这里?
石咏听了镜子的话,想了半天,心里渐渐凉——
原来上位者竟然是这样看的:如果各种势力势均力敌,谁也吃不掉谁,那皇帝的位置自然安稳。皇子与大臣们结党营私,你来我往,那也没事儿,只要势力相对平衡,对皇帝没威胁,那么皇帝就会继续坐视他们这样斗下去。
那那一家人呢?手足亲情呢?石咏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问得天真。
天家无父子兄弟,昨天还言笑晏晏,今天就能刀兵相见。
果然,宝镜哼的一声就笑了出来,你还真是个孩子。你想想,历代帝王,以子迫父,或是兄弟相残的,不知有多少。就连本朝太宗皇帝,不是照样靠‘玄武门之变’得的大位
宝镜在千年之后依旧改不了口,始终本朝本朝的。
石咏却不知怎么的,脑子突然犯抽,开口便吟诵道: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这诗据传是武则天之子章怀太子李贤所作的《黄台瓜辞》,借瓜与瓜蔓讽喻武则天与诸子之间那点可怜的母子亲情,石咏念出声之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宝镜镜面一震,接着原本光滑明亮的镜面突然一黯。
只听宝镜声冷似冰,哼了一声之后,便再也不开口了。无论石咏怎么软语相求,宝镜始终一言不,只默默横放在石家西厢的小桌上,宛若一面再寻常不过的铜镜。
石咏一时懊恼得简直想抽自己一记,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嘴贱的。
就算是面镜子,那也是武则天的镜子,谋略的水准抵他十个石咏。石咏原本还想好好想镜子请教一番的,结果被他嘴贱给气跑了。
——真是一面傲娇的宝镜啊!
石咏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宝镜教他去寻个靠山,他心中自然也很清楚。现在已经是康熙五十一年了,这夺嫡之争正是最紧张的时候,哪一位数字的靠山最稳妥,他石咏心里能没点数吗?
可是话说回来,石咏一来觉得自己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与贾府中人的地位尚且天差地远,更不用说什么皇子阿哥,神仙打架,他一个小鬼也够不着啊;二来么,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一旦选择了依附权势,便再也少不了卑躬屈膝,清代尤其如此。石咏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拜倒磕头,口称奴才。
所以,宝镜指责他三大错,他现今还是将第一错赶紧弥补,将家有宝扇的事情捂捂好,千万别让贾赦贾琏知道了去。
想到这里,石咏望着搁在桌上的宝镜,心里暗暗叹息:真是可惜,好不容易修了一具能够通灵的文物,竟然被他给作得不理他了。要知道,他与这宝镜能相聚的时日并不多,毕竟还是要交给一僧一道去结尾款的啊!
到了约定的这一天,石咏依旧坐在琉璃厂西街道旁,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金缮修补起来的成窑碗,和一面浇铸修补而成的铜镜。
天气渐暖,再加上怀里揣着石大娘事先烙的饼子,石咏总算不用喝西北风了。
可是他却始终没有等来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五两银子的尾款也一样不见踪影。
别等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咏忽然听见宝镜出声音。
啥?
石咏一下子没省过来。
叫你别等啦!
宝镜的声音虽然苍老,可是还是能听出一点点娇嗔。
您,您是说他们,他们不会来了吗?
石咏赶紧凑到宝镜跟前,结结巴巴地小声说。
不会来了!宝镜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回答,你去除了镜子上的封印,他们能感应得到朕的气魄,哪里还有脸来?
石咏以前听宝镜提过一回,说镜身上的风月宝鉴四个字其实是封印,但没听宝镜说过,今儿见宝镜主动开了口,赶紧先开口先向宝镜道了歉,只说他自己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唉,先这么说吧,安抚宝镜为要。
宝镜却幽幽叹了口气,道:贤儿那诗,字字泣血,你道朕不伤心不后悔么?只是身在那个位置上,好些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如今回前尘,不过得失二字,有得便必有失也罢,往事不必再提,先告诉你那封印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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