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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恭喜进入前情回顾环节,  能找到隐藏的彩蛋哦!  而镜子大约觉得这问题太过小儿科,  更感叹世上竟有这般淳朴不晓世事的臭小子,  真是呆得可以。于是这面宝镜只是懒洋洋地回答:你,去仔细想想,  故旧亲朋,乡亲邻里有什么靠山,可以用来靠的吗?

        靠山?

        石咏挠挠脑袋。

        现在是康熙五十一年,  正是九龙夺嫡的混战期。

        石咏尝试向镜子说了几句他所知道的九龙夺嫡,  宝镜一下子生了兴趣,连连问,三言两语,  就将石咏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套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宝镜饶有兴致地叹道,  听上去如今几位皇子,  比之当日朕膝下数子都更有野心与能力。

        它啧啧叹道:在位多年,  有多个继承人且日渐年长,上位之人,难免会有这等烦恼。当今这一招,得保自身大权独揽,  且看诸皇子你争我夺,自相攻讦,  稳稳地坐山观虎斗哼哼,  的确是一招狠棋。

        石咏奇了,  连忙小声问:陛下,  难道您觉得这九子夺嫡,  乃是康熙嗯,当今皇帝刻意为之?

        因何不是?宝镜口气傲慢,下了断语,太|子年纪渐长,羽翼渐丰,现在又值盛壮,自然对帝位是个威胁。不如干脆树个靶子,至少上位者能轻轻松松地,舒服过上几年,尤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之时,更是如此。当年朕便是这样,朕明知武氏子侄难堪大任,依旧没有绝了嗣位武氏的口,哼若是早早去了这个靶子,李唐子弟岂不早早地就将刀头箭尖一起转向朕这里?

        石咏听了镜子的话,想了半天,心里渐渐凉——

        原来上位者竟然是这样看的:如果各种势力势均力敌,谁也吃不掉谁,那皇帝的位置自然安稳。皇子与大臣们结党营私,你来我往,那也没事儿,只要势力相对平衡,对皇帝没威胁,那么皇帝就会继续坐视他们这样斗下去。

        那那一家人呢?手足亲情呢?石咏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问得天真。

        天家无父子兄弟,昨天还言笑晏晏,今天就能刀兵相见。

        果然,宝镜哼的一声就笑了出来,你还真是个孩子。你想想,历代帝王,以子迫父,或是兄弟相残的,不知有多少。就连本朝太宗皇帝,不是照样靠‘玄武门之变’得的大位

        宝镜在千年之后依旧改不了口,始终本朝本朝的。

        石咏却不知怎么的,脑子突然犯抽,开口便吟诵道: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这诗据传是武则天之子章怀太子李贤所作的《黄台瓜辞》,借瓜与瓜蔓讽喻武则天与诸子之间那点可怜的母子亲情,石咏念出声之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宝镜镜面一震,接着原本光滑明亮的镜面突然一黯。

        只听宝镜声冷似冰,哼了一声之后,便再也不开口了。无论石咏怎么软语相求,宝镜始终一言不,只默默横放在石家西厢的小桌上,宛若一面再寻常不过的铜镜。

        石咏一时懊恼得简直想抽自己一记,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嘴贱的。

        就算是面镜子,那也是武则天的镜子,谋略的水准抵他十个石咏。石咏原本还想好好想镜子请教一番的,结果被他嘴贱给气跑了。

        ——真是一面傲娇的宝镜啊!

        石咏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宝镜教他去寻个靠山,他心中自然也很清楚。现在已经是康熙五十一年了,这夺嫡之争正是最紧张的时候,哪一位数字的靠山最稳妥,他石咏心里能没点数吗?

        可是话说回来,石咏一来觉得自己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与贾府中人的地位尚且天差地远,更不用说什么皇子阿哥,神仙打架,他一个小鬼也够不着啊;二来么,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一旦选择了依附权势,便再也少不了卑躬屈膝,清代尤其如此。石咏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拜倒磕头,口称奴才。

        所以,宝镜指责他三大错,他现今还是将第一错赶紧弥补,将家有宝扇的事情捂捂好,千万别让贾赦贾琏知道了去。

        想到这里,石咏望着搁在桌上的宝镜,心里暗暗叹息:真是可惜,好不容易修了一具能够通灵的文物,竟然被他给作得不理他了。要知道,他与这宝镜能相聚的时日并不多,毕竟还是要交给一僧一道去结尾款的啊!

        到了约定的这一天,石咏依旧坐在琉璃厂西街道旁,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金缮修补起来的成窑碗,和一面浇铸修补而成的铜镜。

        天气渐暖,再加上怀里揣着石大娘事先烙的饼子,石咏总算不用喝西北风了。

        可是他却始终没有等来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五两银子的尾款也一样不见踪影。

        别等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咏忽然听见宝镜出声音。

        啥?

        石咏一下子没省过来。

        叫你别等啦!

        宝镜的声音虽然苍老,可是还是能听出一点点娇嗔。

        您,您是说他们,他们不会来了吗?

        石咏赶紧凑到宝镜跟前,结结巴巴地小声说。

        不会来了!宝镜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回答,你去除了镜子上的封印,他们能感应得到朕的气魄,哪里还有脸来?

        石咏以前听宝镜提过一回,说镜身上的风月宝鉴四个字其实是封印,但没听宝镜说过,今儿见宝镜主动开了口,赶紧先开口先向宝镜道了歉,只说他自己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唉,先这么说吧,安抚宝镜为要。

        宝镜却幽幽叹了口气,道:贤儿那诗,字字泣血,你道朕不伤心不后悔么?只是身在那个位置上,好些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如今回前尘,不过得失二字,有得便必有失也罢,往事不必再提,先告诉你那封印的事儿。

        石咏听了宝镜解说,这才明白,原来这面宝镜原本一直悬挂于洛阳镜殿中,后来在战乱中流落民间。宝镜有识,默默历遍人间疾苦,直到有一天,宝镜被一名道姑现,认定是有灵识的宝物,当下施了封印,借助宝镜的灵力,佐以法术,便号称是一面能治邪思妄动之症的风月宝鉴,直到宝镜被摔碎,才失去法力。

        你这一修,既将宝镜复原,又去了封印。有朕的灵识在此,那一僧一道没有当初那名道姑的法力,治不了朕,自然不敢来!宝镜如是说。

        那那——

        石咏有点儿欲哭无泪,那我的尾款该怎么办?

        五两银子呢,不是个小数目!

        你放心吧,你的手艺,连这千年的古镜都修得了,还愁没人来找你?

        可是

        石咏兀自在挠头。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也怕,一等三年才开张啊!

        石小哥,怎么在这里自言自语的?

        突然有个人向石咏打招呼,将他吓了一跳。

        杨杨掌柜!石咏记起上回在松竹斋见到的情形,赶紧开口,您回来了啊!

        来人正是杨掌柜,连连点头,说:都说真人不露相,石小哥,没想到你这么个年纪,竟然有那样的见识,连南边的螺钿家具都知道怎么修。

        石咏赶紧谦虚。他知道定是上次松竹斋里的伙计认出了他,转告了杨掌柜,对方才知道这件事儿的。

        对了,这就是你用‘金缮’补的那只成窑碗?

        杨掌柜伸手托起石咏桌上放着的那只成窑青花,不错么,石小哥,正巧,我那里前儿有人送来一对瓷碗,刚好一只碎了,一只磕了个口,小哥可否随我去看看,能不能修。

        石咏一听,这有什么不能的,当即收拾了东西,怀里揣了宝镜,跟杨掌柜去了松竹斋。路上两人交换了名姓,才晓得这杨掌柜名字是镜锌二字。

        幼时有高人算了一名,说是命里缺金,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如今做了掌柜,整日与古董金银打交道,却都不是自己的,石兄弟莫要见笑。杨掌柜口里已经渐渐换了称呼,与石咏拉近了距离。

        待到了松竹斋里,杨掌柜亲自去取了一只木匣出来,打开,只见里面分成两格,分别盛着一只瓷碗。如杨掌柜所述,一碎一缺。

        石咏伸手将没碎的瓷碗取出,见是一只白釉瓷碗,非常简单的甜白釉,白而莹润,无纹片。他一见,先入为主,就已经在猜,是永窑还是宣窑,岂料翻过来之后一看碗底款识,竟是空白的。

        石兄弟莫笑,这一对碗,真的不是什么名品古董,甚至也不值什么钱,只是对这对碗的主人来说有些意义,所以才想请高手匠人修补。若是要请石兄弟修这一对碗,敢问需要酬金几何?

        石咏却始终打量着这只瓷碗的碗型和釉面的色泽,总觉得这器型这釉色这审美有点儿眼熟!

        他心里忽然一动,于是开口说:

        若这碗真的对原主人有着重大的意义,那我便不要酬金,也得尽心尽力地将这一对碗好好补起来。

        然而石咏记忆中后世那座永远香烟缭绕的喇嘛庙,却并未就此模糊远去。他曾经在后世的雍和宫参与过修复工作,对这里熟悉无比。此刻无数细节瞬时涌上心头,与眼前的景象一一对照,一下子令他几乎辨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石咏便整个儿看呆了。

        杨掌柜在一旁看着石咏这样,忍不住心里暗笑,以为这石咏毕竟年轻,手上的活计再巧妙,见过的世面到底有限。他一扯石咏的衣袖,两人一道,先在门房等候通传,随后有人引着,杨镜锌在前,石咏在后,两人沿廊庑入内,穿过一进院子,来到一座翼楼跟前。前来接引的人就先退下去了,杨镜锌与石咏就只屏声静气地在翼楼门口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出来人请杨石两人进去。石咏不敢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只能用余光瞅瞅,见这翼楼里陈设简单,有案有架,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本子,看着是个外书房模样。除了陈设以外,这书房里还隐隐约约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叫人闻了,心里的燥气渐渐去了不少。

        跨门槛进了内室,杨镜锌先翻下衣袖,给立在室中的人打了个千儿。他余光一瞟石咏,眼角登时一跳——石咏在他斜后方,竟然双手抱拳高拱,打算作个揖。

        杨镜锌登时就慌了。

        他万万没想到石咏竟然于礼节之上一窍不通,赶紧往身后丢了个眼色。石咏瞥瞥他,这才有样学样地屈了右膝,垂手躬身,口中含含糊糊地跟着道了一句:请王爷大安。

        对面的人登时冷哼了一声。

        天气原本就热,杨镜锌这一吓,更是急出了一头的汗——要知道,对面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王,为人冷面冷心,于礼数上又是极为端严挑剔的。

        对杨掌柜而言,石咏是他带来的人,虽说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子,雍亲王不喜便罢了,可万一迁怒到他杨镜锌的头上就大事不妙了。

        而对石咏而言,他行这个打千礼下去,多少也经历了一番心理活动——作揖是自然而然的头一反应,毕竟人与人之间平等相待的观念早已渗入他的血液;而改行打千礼则是对历史与人生的妥协,石咏只在心里默念:看在您年纪比较大的份儿上

        雍亲王胤禛,今年刚满三十五岁。

        他还从未见过石咏这样呆气横溢的少年,来到自己面前,竟然双手一拱,打算作个揖。

        若依胤禛的脾气,岂有不吹胡子瞪眼的?

        可再一想,石咏于雍亲王府,既非奴役,又非客卿,石咏身上又没有官职品级,是个普通旗人少年。打千礼原本是下对上仆对主的请安礼节,石咏唯一可以论起错处的,就是他年纪小些,又是个草民——

        可既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人物,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想到这里,胤禛当即收了怒气,语气里不带半点情绪:你是石宏武的侄子?

        石咏见提及家里尊长,当即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点头应是。

        胤禛便觉舒服了点儿,点着头说:你们这一家子,亮工曾经向本王提起过。

        亮工是年羹尧的字。石咏曾听母亲说过,二叔石宏武与年羹尧有同袍之谊。只没想到过年羹尧竟然向雍亲王提过他们这一家子。石咏想起雍亲王和这位年大将军的关系,心里登时喜忧参半。

        年轻人,须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磨练,不要急!

        胤禛板着脸,教训了一句。只不过这一句没头没脑的,石咏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急什么了。只是他认为对方说的没错,当即又应了一句:是,想想又补了半句,小人谢谢王爷的教诲!口气十分诚挚。

        胤禛原本胸腔里还有半口闷气的,见他乖觉,这气也平了,当即一转身,指着桌上一只锦盒,问:将这对碗送去十三弟府上,知道该说些什么吗?

        石咏见桌上一只锦盒里,盛着一对甜白釉的碗。这对碗的器型优雅而简洁,然而碗身上各自有金线正用力蜿蜒,为略显平庸的瓷碗平添一副生气。

        正是他亲手补起的那一对。

        听了雍亲王的话,石咏忍不住吃惊,竟尔抬起头,双眼直视胤禛。

        他倒真没想到,胤禛要他费这许多功夫,以金缮之法修起的这对碗,竟然是要拿去送去给十三阿哥胤祥的。

        一时间石咏脑海里念头纷至沓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雍亲王呆。他只觉得对方眼里平静无波,甚至隐隐约约地带着些悲悯他一时联想到十三阿哥那起起伏伏的人生遭遇,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石咏全然不知直视位尊之人是极其失礼的事儿,他在认真思索之际也完全想不到这些,只是他此刻双眼略有些热,没想到眼前这位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手足情深,寻工匠补这一对碗,竟然是这个用意。

        石咏当即低头,认真地躬了躬身,点头应道:小人明白!

        胤禛则没有计较他的失礼。

        他也没想到这样年纪的一名小小工匠,竟然有这份胆子,直视于他。这位雍亲王在这个岁数上,与天斗与人斗与兄弟斗,也斗了有十几年了,识人自有他的一套本事。他只见石咏的目光干净而澄澈,听了的他的话,石咏原本还透着些疑惑,却忽然精光大盛,隐隐地显得有些动容——胤禛便知石咏是真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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