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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崩溃的学子们


贡院大门一开,三百多号监生鱼贯而出。

没有想象中考完后的意气风发,没有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自己文章写得多漂亮。所有人的脸色都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周述走在人群中间,两条腿发软。

三天三夜,他把乙卷啃了个七七八八。前十道题勉强答上了,中间十道写了一半,后面十道,说实话他不想回忆了。

“我说周兄,第六题你算出来了吗?那个挖渠的。”旁边一个瘦高的监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绝望。

周述摇头:“算了两遍,数对不上。”

“那第二十三题呢?过河那个?”

“别提了。”周述苦笑,“我打算把犯人淹死在河里了。”

贡院外的空地上,监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甲卷还是老样子,中规中矩,我自问答得不差。”一个穿青衫的监生拍着胸脯,随即垮了脸,“但乙卷......那他娘的是人做的题?”

“第十九道,漕船运粮,顺水逆水溯流,我光算天数就算了半个时辰!”

“那第四题呢?杀姐的动机?我写了三种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对不对。”

“别说了别说了,我第五题都没做对,一匹马买来卖去的,我算出来赚了一两……”

“兄台,是赚二两。”

“若是用经商的角度,本应赚3两,现在赚二两,从盈利方面看不是亏了么?”

“……”

人群中,情绪从颓丧逐渐转为愤怒。

“凭什么!”一个圆脸监生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咱们在国子监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圣贤之道!朝廷突然弄出这么一张乙卷,考算学!考断案!考什么经商!这跟咱们读书人有什么关系?”

“对!”立刻有人附和,“自隋唐以来,科举取士以经义为本。算学那是九章算术,工匠才学的玩意!让咱们堂堂国子监生去跟账房先生比算盘?”

“还有那个过河的题,那分明是市井谜题!拿来考科举,成何体统!”

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人群后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缓步走来。身形清瘦,面容端正,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肃穆。

方孝孺。

他是宋濂的亲传弟子,虽然也在国子监读书,但论学问底子,在座没几个人比得上他。甲卷三道题,他不到两个时辰就写完了,篇篇锦绣。

但乙卷他也只答了前十道。

不是答不出来,是不愿答。

方孝孺走到人群边缘,没有挤进去,只是站着听了一阵。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说得没错。”

周围的议论声陡然一静。众人纷纷转头,方孝孺师从宋濂,他说的话的分量,人人心知肚明。

“圣人之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方孝孺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为官者,首重德行,次重文章。德行端正,则政令通达;文章可观,则教化百姓。此乃千年正道。”

他环视一周。

“如今朝廷突设乙卷,以算学、断案、钱粮杂务为考。诸位扪心自问,咱们入国子监时,可有人教过这些?”

没人说话。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以从未教过之学问来考核学子,这本身就不公平。”方孝孺的语气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诸位若觉得不妥,大可联名上书礼部,请朝廷给一个说法。”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对!联名上书!”

“方兄说得对,咱们不是不学,是从来没人教过!”

“走!去礼部衙门!”

三百多号监生,呼啦啦起身就要往礼部方向走。

“慢着。”

一个声音从人群侧面响起来。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监生,皮肤黝黑,手上有茧,一看就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出身。他叫陈实,湖广布政司举荐入监的,入监前在老家当过三年粮长。

陈实旁边还站了两个人。一个叫吕本清,福建人,家里做海货生意的,被举荐入监前帮家里管过账。另一个叫沈定安,浙江人,他爹是绍兴府的师爷,从小跟着他爹混衙门长大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跟周围一群义愤填膺的年轻面孔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陈兄有何高见?”有人冷声问。

陈实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啊,闹什么闹。”他开口就不客气,“这套乙卷,是我见过最好的考卷。”

全场哗然。

“你说什么?”那个圆脸监生瞪大了眼。

“我说,这卷子出得好。”陈实一点不怵,声音敞亮,“你们嫌算学难,嫌断案难。那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考完了去当官,当了知县,收秋税的时候不用算账?断案的时候不用懂律法?赈灾的时候不用分配钱粮?”

圆脸监生张了张嘴。

“光会写文章有个屁用。”旁边吕本清接话,语气更直接,“我家做买卖的,我太清楚了。一个连加减乘除都算不利索的知县,到了地方上,不是被师爷架空就是被豪绅糊弄。你以为你清高?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沈定安也开口了,他说话慢条斯理的:“诸位有没有想过,这套乙卷其实是在帮我们?”

方孝孺转过头看他。

“甲卷定资格,乙卷定方向。”沈定安竖起两根手指,“算学好的,去户部管钱粮。断案好的,去刑部管律法。策论出色的,去吏部或者工部。每个人擅长什么,考完一目了然。朝廷按才分配,各得其所。”

他环视一圈。

“不是所有人都要每道题都答对。你算学不行,但策论写得好,照样能当官。只不过当的不是管钱的官,而是管人的官。这有什么不好?”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但方孝孺摇了摇头。

“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为官之道,在于通才。若只精一术而不通经义,与工匠何异?朝廷取士,当取的是能化育万民的君子,而非精于术数的吏员。”

陈实看了他一眼。

“方兄,我敬你学问好。”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但我老家那个县,上一任知县经义文章写得比你还漂亮,结果呢?征粮的时候被粮长做了假账,三年下来亏空了两千石官粮,最后砍了脑袋。”

方孝孺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他要是会算账,死不了。”陈实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吕本清和沈定安跟着走了。

人群里,原本要去礼部上书的声浪,不知不觉弱了下去。

周述站在原地,看看方孝孺,又看看陈实三人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十年笔杆子的手,白净细嫩,一个茧都没有。

“若是那个知县会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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