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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榨干他们


承华殿内,朱标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他绕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来来回回走了足足七八圈。每走一圈,他脸上的烦躁就多了一分。

林远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看着朱标转圈,也不出声催促。

“先生,这事太难办了。”朱标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按在书案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在愁什么?”林远放下茶杯,明知故问。

“还能愁什么?当然是毛骧搜出来的那十几本密账!”朱标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父皇对贪官污吏是个什么态度,全天下都知道。当年空印案,杀得人头滚滚,连带着地方上的主印官员几乎换了一茬。”

朱标直起身,指了指门外诏狱的方向。

“现在这扬州盐商的密账,牵扯的可是京城里的六部九卿!户部、兵部、工部,哪一个衙门没有收过扬州商会的孝敬?这账本要是直接摆在父皇的御案上,以父皇的脾气,根本不会管什么朝局稳不稳,绝对是当场下旨拿人。”

朱标咬了咬牙,吐出几个字:“真要按着账本杀,这朝堂上的官员,怕是要空出三分之二来!”

林远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洪武大帝的杀性,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朱元璋最恨的就是官商勾结盘剥百姓,这十几本密账简直就是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那殿下的意思是,把这账本瞒下来?”林远看着朱标。

“绝对不行!”朱标断然摇头,“瞒报就是欺君。况且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城,毛骧既然能拿到账本,父皇那边迟早会听到风声。我要是藏着掖着,反而会惹得父皇猜忌。”

朱标又开始在殿内踱步,越走越快。

“交上去,六部衙门明天就得关门大吉,大明的政务直接停摆。不交,就是欺君之罪。先生,我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落子了。”

林远听完朱标的抱怨,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先别急。”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杀人容易,用人难。对付这帮贪官,要想稳住朝局,就不能用快刀。得用慢火。”

朱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远。

“慢火?”

“对,温水煮青蛙。”林远抛出这个词,“殿下,要想处理这批人,同时保证朝堂不乱,就绝对不能快。咱们得慢慢来,把处理贪官和补充新官这两件事,一同进行。”

朱标精神一振,立刻走回椅子旁坐下。

“怎么个一同进行法?先生快教我。”

林远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压。这消息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林远有条不紊地分析:“殿下拿着密账去见陛下,这是必须的。但殿下得劝住陛下,把这账本锁进柜子里,暂时按住不发。连毛骧那边也要下死命令,参与查抄汪家会馆的锦衣卫,全部封口。谁敢走漏汪海被抓、密账被抄的消息,直接按谋逆论处。”

朱标眉头紧锁:“压下消息不难,毛骧手底下的人嘴都很严。但难的是怎么劝住父皇。父皇看到那账本,怕是连天子剑都要拔出来了,谁劝得住?”

“陛下虽然恨贪官,但陛下更是个务实的皇帝。”林远语气笃定,“殿下只需要问陛下一个问题——今天杀光了户部的人,明天谁去给九边发军饷?谁去核算长乐精盐的账目?只要把政务停摆的利害关系摆出来,陛下就算再气,也会暂且忍下这口恶气。”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理。那压住之后呢?”

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忙。让这帮官员忙起来,忙到脚不沾地,忙到连互相串联、打探消息的功夫都没有。”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透着几分资本家压榨员工的狠辣。

“这帮人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又拿了盐商的黑钱,那就得把他们身上的最后一点油水全榨干。”

“殿下想想,秦王、晋王、周王三位殿下,现在不是正留在京城查龙江船厂和兵仗局吗?这就是个绝佳的由头。”

林远开始排兵布阵:“让工部全力配合三位皇子,把历年来的造船图纸、耗材账目、工匠名册全部翻出来重新核对。给他们定下死限,十天之内必须理清烂账。干不完,全衙门罚俸。”

“长乐的精盐马上就要大批量进京。让户部去统计全国各地的盐引、盐仓,重新制定精盐的售卖章程和税率。告诉户部尚书,大明国库能不能充盈就看这一把了,让他亲自带头连轴转。”

“还有兵部。大同和宣府缺盐的事既然爆出来了,那就让兵部立刻去查九边军需。把历年缺额全部算清楚,连带军械的损耗,一笔一笔核实。”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给六部派最繁重的活,定最紧的期限。谁敢叫苦,谁敢拖延,直接以怠政之罪罢官下狱。这样一来,他们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只能拼了命去干活。每天一睁眼就是干不完的差事,哪还有心思去管扬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朱标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这招太毒了。

明明屠刀已经悬在了这帮贪官的脖子上,却偏偏不落下来。反而用这把刀逼着他们去给大明当牛做马,疯狂干活。

“榨干他们的剩余价值。”朱标脱口而出,这还是他之前从林远那里学来的新词。

“没错。”林远点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在他们拼命干活的这段时间,咱们就要开始第三步——补。”

“大明缺官,那就招。科举、举荐,两条腿走路。”

朱标有些迟疑:“科举与洪武六年被父皇叫停,如今难道要开恩科?”

“对,开恩科。但这次恩科,不能按老规矩来。”林远语气严肃起来,“大明现在需要的是能干实事的人,不是只会写花团锦簇文章的书呆子。”

“殿下可以向陛下进言,此次恩科,除了考四书五经,必须加考‘经世致用’之学。懂算账的,考算学,分去户部;懂刑律的,考大明律,分去刑部;懂农桑水利的,分去工部。”

林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同时,让地方上举荐那些有真才实学、在民间有口碑的能人异士。把这些新鲜血液招进京城,直接塞进六部衙门,让他们跟在那些老油条后面学做事,先当副手。”

“等这批新官上手了,熟悉了衙门里的门道。那些老官的活,差不多也干完了。”

林远看着朱标,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到时候,殿下再把那本密账从柜子里拿出来。按图索骥,该杀的杀,该抄的抄,该流放的流放。朝堂不仅乱不起来,反而会因为换上了一批实干的新人,运转得更加顺畅。”

承华殿内安静极了。

朱标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林远刚才说的那套连环计。

压下消息稳住局面,派发重任榨干价值,开科取士培养替补,最后卸磨杀驴秋后算账。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既平息了朱元璋的怒火,又清理了朝堂的蛀虫,还趁机选拔了一批真正能干事的新官。

“绝了……”

朱标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满脸激动。

“先生这招温水煮青蛙,简直是神仙手段!那些贪官恐怕到死都想不到,他们拼死拼活干了几个月的苦力,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把铡刀!”

朱标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沓密账,胡乱塞进袖子里。

“我这就去谨身殿见父皇!有了先生这套说辞,我今天非得把父皇手里的天子剑给劝回剑鞘里不可!”

朱标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前,还没来得及拉开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承华殿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景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在了一边,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纸。

“殿下!太子殿下!”王景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拉住王景弘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王景弘喘着粗气,指着谨身殿的方向。

“殿下快去劝劝吧!皇爷刚才在御书房里,接了锦衣卫加急送来的奏报。看完之后,万岁爷一脚踹翻了御案,直接把天子剑拔出来了!”

朱标脸色大变:“父皇要杀谁?”

王景弘咽了一口唾沫,浑身都在发抖。

“万岁爷点了一千御林军,现在已经提着剑,亲自往户部衙门去了!说是要活劈了户部尚书徐铎徐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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