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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诸位吃好喝好啊


应天府城南,汪家会馆。

夜深了。几位盐商毫无困意,反而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正堂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八宝鸭、清蒸鲈鱼、炙烤鹿肉,香气扑鼻。

汪海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红光满面。

“诸位,这杯酒,敬咱们扬州商会。”汪海环视一圈,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最多半个月,棋盘街那家皇家商行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那日产万斤精盐的方子,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商人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碰了过去。

“全仰仗汪二爷运筹帷幄!”胖商人笑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等咱们拿到那方子,三十文一斤?呸!咱们直接卖三百文!全天下的老百姓,不吃也得吃!”

老李也跟着举杯,连连附和。

“三百文都算便宜他们了。这精盐一点苦味都没有,那些达官贵人就算花一两银子一斤也抢着买。”老李砸吧砸吧嘴,“这买卖要是成了,咱们扬州商会这几家,怕是要富过那江南沈万三了。”

汪海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

“沈万三算个屁。”汪海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嘴里,“他沈万三光有钱有什么用?咱们商会手里握着盐引,朝堂上户部、兵部都有咱们的人。有钱大家一起赚,谁敢动咱们?”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连带着整个正堂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汪海手一抖,刚夹起来的鹿肉掉在了桌子上。

“怎么回事?”汪海皱起眉头,冲着门外大喊,“来人!外面干什么呢?大半夜的拆房子啊!”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是那种穿着硬底官靴、数十人同时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伴随而来的,还有金属摩擦的脆响。

胖商人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胖商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二爷……二爷……”胖商人指着门外,牙齿上下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汪海心里猛地一沉,大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火光冲天。

几百个穿着大红飞鱼服的壮汉,手里举着火把,已经把整个会馆围得水泄不通。最前排的几十个人,手里握着出鞘的绣春刀。刀刃在火光下反着森冷的白光。

汪家会馆的大门,连带着两边的院墙,已经被硬生生推平了。

汪海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锦衣卫。

这帮活阎王怎么大半夜跑到这里来了?

正堂里的几个盐商全吓傻了,缩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

锦衣卫的人群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穿着绯色官服、腰间挂着牙牌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这人长着一张圆脸,见谁都笑眯眯的,看着脾气极好。

锦衣卫同知,蒋瓛。

蒋瓛走到台阶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正堂门头上的“汪家会馆”四个字。

“字写得不错。”蒋瓛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跨上台阶,径直走进正堂。

汪海僵在原地,连躲都不敢躲。

蒋瓛走到红木圆桌前,看了一眼满桌子的残羹冷炙,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鹿肉。

“哟,吃着呢?”蒋瓛拉开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指了指桌子,“诸位别停啊。继续吃吧。这鹿肉烤得火候刚好,凉了可就糟蹋了。”

没人敢动。

胖商人趴在地上,裤裆底下已经渗出了一滩黄水,骚臭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汪海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位大人……”汪海弯着腰,双手抱拳,“草民汪海,扬州汪家二房掌事。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买卖人,户部和盐运司都有备案的。不知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误会?”

汪海特意把“户部”两个字咬得很重。

蒋瓛笑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真不错。”蒋瓛放下筷子,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汪二爷,别拿户部来压我。我今天既然进得来这扇门,户部尚书徐铎就算站在这,他也得给我跪下。”

汪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蒋瓛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随手扔在桌子上。

“本本分分的买卖人?”蒋瓛手指在卷宗上敲了两下,“行,那咱们就来对对你们的本分账。”

蒋瓛翻开第一页。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五,扬州知府嫁小女儿。你们汪家牵头,扬州商会送去了一尊纯金打造的弥勒佛,重八十斤。”蒋瓛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汪海,“汪二爷,八十斤金子,大明国库现在都未必能拿得出现成的。你们这买卖,做得够大的啊。”

汪海浑身一哆嗦。

“大人!那是……那是我们几家凑的份子钱,图个吉利……”

“别急,还有呢。”蒋瓛翻开第二页。

“去年腊月,淮安府下辖三个县。两百三十七户灶户,因为交不上你们定下的盐课,被你们养的打手逼得卖儿卖女。老百姓吃不起八十文一斤的粗盐,去刮墙皮上的硝土熬水喝。”

蒋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光是上个月,喝硝土水喝死的人,就有四百多个。淮安府的乱葬岗都埋不下了。”蒋瓛盯着汪海的眼睛,“汪二爷,这四百多条人命,也是你们本分买卖里的一环?”

老李再也撑不住了,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汪海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明鉴!这都是底下人背着我干的!草民不知情啊!”汪海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蒋瓛没理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同、宣府两镇。”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九边重镇,大明的国门。军中已经断盐两个月了。”

蒋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汪海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边军将士常年吃淡食,手脚浮肿,连刀都提不起来!你们扬州商会为了抬高盐价,囤积居奇,把军需盐全扣在仓库里发霉!”

蒋瓛反手一个巴掌,重重抽在汪海脸上。

“啪!”

汪海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了出去。

蒋瓛把汪海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贪官污吏的钱你们给,老百姓的命你们要,现在连大明将士的军粮你们也敢卡。”蒋瓛把手里的卷宗砸在汪海脸上,“汪二爷,你告诉我,这三条罪状,哪一条不够诛你们九族的?”

汪海捂着脸,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扬州商会也完了。

“我要见徐尚书!我要见户部的人!”汪海披头散发地在地上爬,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们每年给京城送那么多银子!他们不能不管我们!”

蒋瓛冷笑一声。

“留着力气,去诏狱里慢慢喊吧。”蒋瓛转过身,一挥手,“全都带走!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门外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

拖拽声、求饶声、惨叫声在汪家会馆里响成一片。

蒋瓛走出大门,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

“京城这边的网收了。”蒋瓛翻身上马,对着身边的百户吩咐,“传信给指挥使大人。现在就等他扬州那边了。”

……

同一时间,承华殿。

已经是后半夜了,殿内依然灯火通明。

朱标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林远坐在一旁的圈椅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毛骧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露水气。

“殿下,林先生。”毛骧抱拳行礼,“京城里的扬州盐商会馆,全部查抄完毕。汪海等一干主犯,已经押入诏狱。”

朱标放下手里的书,立刻问道:“抄出多少东西?”

毛骧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现银三百万两。京城各处房契地契一百二十张。各类珍玩字画装了整整三十个大箱子。”毛骧顿了顿,补上一句,“另外,还搜出了十几本密账。上面记着历年来给京城各部官员送礼的明细。”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万两现银!

这还只是扬州盐商在京城的一个落脚点!大明国库现在连一百万两都拿不出来。

“这帮国贼!”朱标一拳砸在桌面上。

林远睁开眼睛,慢悠悠地站起身。

“殿下不必动怒。”林远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这三百万两,不过是扬州盐商九牛一毛的零头罢了。真正的大头,在扬州城里的那些地窖里。”

林远端着茶杯,看着朱标。

“不过殿下,钱好抄,人难杀。”林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毛骧刚才说,搜出了十几本密账。这十几本账交上去,朝堂上的六部九卿,怕是要空出一大半来。”

林远身子前倾,直视朱标的眼睛。

“陛下动了杀心,一定会大开杀戒。但大明不能没有干活的官员。这案子要是牵连太广,朝局必乱。殿下,您想好之后怎么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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