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用手掀盖头

色布腾巴勒珠尔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上前，先低头看了一瞬自己方才掀帘时带进来的夜风拂动的流苏，然后才迈过最后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他没有伸手，而是先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我掀了？”

璟瑟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烛火暖过的平静。

“掀吧。”

色布腾巴勒珠尔望着端坐榻上一身大红嫁衣的璟瑟，心头微动，下意识抬起手，便要去掀她覆在面上的绣金凤红盖头。

一旁侍立的喜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躬身低声劝阻，语气恭谨又郑重。

“驸马且慢！婚嫁大礼，盖头需以喜秤挑开，取称心如意之意，万万不可徒手去掀。徒手揭盖头乃是礼俗大忌，恐冲撞喜气，万万不可失了规矩。”

喜嬷嬷那句劝阻落定之后，色布腾巴勒珠尔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

他侧过头看了嬷嬷一眼，“多谢。”

目光便又落回璟瑟身上。

喜嬷嬷见他依了规矩，这才转身从侍立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那柄红木喜秤，双手奉上，秤杆通体朱红，杆身錾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秤头镶着一枚打磨圆润的东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色布腾巴勒珠尔接过喜秤时，指腹在秤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分量。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将秤杆前端探入盖头边缘，手腕轻抬。

绣金凤的红盖头被那柄喜秤沿着边缘缓缓挑起，先是露出一截下颌，再是唇角，最后整张面容在烛光中显现出来。

盖头被喜嬷嬷接过去时，璟瑟的睫毛轻轻抬了一下，像是适应了那层绣金红绸的遮挡被撤去之后骤然涌入的光线，她没有立刻抬眼看他，目光先落在自己膝头交叠的双手上，然后才慢慢抬起目光，迎上他的视线。

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细碎的光，她穿着一身大红朝褂，衣身绣五爪暗金蟒纹，领口镶着一圈东珠，鬓边的点翠凤冠在灯影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色布腾巴勒珠尔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柄喜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一时没有移开。

喜嬷嬷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接过喜秤，退回原位，朝侍立一旁的宫女微微颔首。

两名宫女端着描金朱红托盘走上前来，在两人面前的矮案上放下。

托盘中各放一只通体赤红的合卺玉杯，杯身雕琢着细密的龙凤纹，杯中盛着琥珀色的绍兴喜酒，酒面上浮着细碎的金箔，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嬷嬷屈膝上前，将两杯喜酒分别递与色布腾巴勒珠尔与璟瑟。

司仪宫人的声音在静谧的新房中缓缓响起。

“新人执酒，共行合卺，同牢共食，永结同心。”

两人各执一杯，相对俯身。

璟瑟低头饮了半盏，放下酒杯时杯沿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酒痕。

色布腾巴勒珠尔也饮了半盏，杯底落在托盘上时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嬷嬷上前将两只玉杯收回盘中，面上带着一丝笑意，低声说了一句：“礼成。”

随即宫女撤走托盘，另一名宫女端着紫檀梳匣缓步上前，匣中并排放着一柄全新的龙凤金梳与一把赤金小剪。

嬷嬷从匣中取出金剪，先走到色布腾巴勒珠尔身侧，从他发间取了一缕青丝，又走到璟瑟身侧，从她鬓边取了一缕，将两缕发丝在掌心里理顺、缠绕、打结，然后放入一只早已备好的锦袋中，系紧袋口。

嬷嬷又端详了一瞬，然后退后半步，没有多说什么。

紧接着，两名宫女端着食盘上前。一盘是子孙饽饽，小巧玲珑，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馅的色泽。

另一盘是长寿面，细匀绵长，码得齐整，在灯影里泛着温润的油光。

嬷嬷在旁轻声唱道。

“新人尝饽饽，儿孙满堂。新人食寿面，福寿延年。”

色布腾巴勒珠尔先夹起一只饽饽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放下了。

璟瑟也夹起一只，低头咬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箸长寿面，尝了一根，便放下了。

食盘撤下去之后，宫人们鱼贯上前，将合卺杯、结发器具、食盘一一撤走，动作利落而安静。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屋内的陈设便恢复了整洁，只余龙凤喜烛还在燃烧，烛泪沿着鎏金烛台缓缓淌下，在烛台上积了一小圈温润的光泽。

嬷嬷领着宫人们躬身退出内室，只留了两名贴身侍女在外间候命。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了，直到彻底听不见时，屋内便只剩下两个人，龙凤喜烛的烛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色布腾巴勒珠尔站在桌案边，侧过头看了璟瑟一眼。

同时，璟瑟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第二日天色刚亮透，公主府的院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带着几名宫人候在门外，手里捧着漆盘，盘上叠着新制的吉服与配饰，是璟瑟按例需在婚后次日穿着的朝服。

宫人鱼贯而入时脚步放得极轻，穿过庭院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被晨风一并带向了檐角。

璟瑟已经醒了。

她坐在铜镜前，正由一名侍女替她梳发。

色布腾巴勒珠尔站在几步之外，换好了那身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色腰带，正在低头系袖口的纽襻，动作已经比昨日熟稔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刚上手不久的生涩。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出声催促，系好袖口之后便安静地站在窗边。

宫人将朝服与配饰在案上依次摆开，便躬身退了出去，领头的管事太监在门外停了一步，侧过身来朝门内低声说了一句。

“公主、驸马，入宫的轿辇已备好。”

璟瑟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从镜中看了色布腾巴勒珠尔一眼，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日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他肩头那一道衣料的纹路照得分明。

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来，由侍女替她系好最后一道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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