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中年二婚夫妻

火苗在煤灶里面轻轻窜动，橘红的火光透过灶口映出来，暖融融扫过厨房清冷的墙面。

白汽丝丝缕缕往上冒，冲淡了满屋子的空落。

陆祭山撸起袖子，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水瓢，动作熟稔地往锅里添水。

在外头，他是商务局坐得住高位、压得住场面的干部，是暗市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众兄弟俯首听命的山主，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

可一进厨房、一沾家务，他永远习惯性把所有累活揽过来，舍不得让周秀梅多沾一点烟火琐碎。

他听见身后女人语气里压不住的忧愁，烧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七十年代末，改革风声渐紧，新旧交替的浪潮最先拍打的就是老牌国营厂。

棉纺厂是北城老牌大厂，安稳红火了十几年，养着一整城的工人家庭。

可时代变了，南方私坊货、外来新式布料涌入市面，花色新颖、款式活络，价格还灵活，死死压住了国营厂刻板老旧的产能。

厂子暮气沉沉，工人人心惶惶，人人都攥着手里的铁饭碗，怕一觉醒来，饭碗就碎在了时代风里。

陆祭山心里比谁都清楚局势凶险，却不敢让周秀梅跟着焦虑煎熬。

他回头看她，眼底褪去所有城府算计，只剩中年夫妻沉淀下来的温和体恤。

“别听厂里风声乱心慌。”他声音压得稳，慢慢安抚，“你们棉纺厂根基厚，有军部定点采购的单子托底，一时半会儿塌不了。”

周秀梅正低头择着青菜，指尖捻掉泛黄的菜叶，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郁色半点没散开。

“话是这么说，可谁能踏实？”

她在宣传科，最懂人心，也最懂厂里藏着的颓势。

每日写着积极向上的宣传稿，鼓着全厂的干劲，可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抵不过工人私下的唉声叹气。

“以前厂里子弟毕业直接进厂，稳稳当当接班，家家户户都有盼头。

从去年开始，进厂名额一刀切没了，年轻人大批待岗，天天在家闲着，邻里街坊怨气重得很。”

“咱们厂布料质地是扎实，可花色老、样式僵，几十年不变。

外头新式印花布、提花布层出不穷，老百姓现在都爱新鲜的、好看的，谁还死守着老布料？”

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恳切：“祭山，你在商务局，管市场、管流通，消息最灵通。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哪怕多争取两个定向订单、多扶持一批新花色试点，也能给厂里缓口气，给上千工人留条活路。”

厨房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窗沿的暮色。

陆祭山沉默两秒，抬手拿起面条，细细抖开下入沸水之中。

沸水翻滚，细白的面条在锅里沉浮舒展。

他不是没有办法。

他明面上是商务局科长，手握市场调配、渠道审批的权限。

暗地里，他掌控着北城大半黑市流通，南方货源、外贸尾单、新式加工渠道，他手里的人脉链路，随便漏一点，就能盘活一个濒临停滞的老厂。

可正因为他身居明暗两处，才最懂这个时代的规矩与风口。

国营厂的体制僵化不是一两单生意能救活的，这是时代迭代的大势，人力难逆。

但他舍不得让周秀梅失望，更舍不得看着她日日身处焦虑之中。

“订单我会帮着争取。”陆祭山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敷衍，“军部的秋冬被服、工装布料采购，下个月刚好有一批新配额，我会上会优先替你们厂报备。”

周秀梅眼睛微微一亮，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稍稍松动。

“真的？”

“嗯。”陆祭山低头搅动面条，动作从容平稳，“但是秀梅，我得跟你说实话。”

他抬眸看向她，眼神清醒通透，带着过来人的沉稳：“老厂改制、优胜劣汰是大势，往后只会越来越严、越来越卷。靠补贴、靠兜底，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能保厂里暂时人心不乱，我尽力保。可你也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时代在往前走，没人能一直停在原地吃安稳饭。”

周秀梅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她懂。

只是看着风声一点点变紧，看着年轻子弟无业可就，看着老工人惴惴不安，心里早就隐隐明白，旧日的安稳岁月，快要到头了。

只是不甘心，舍不得干了半辈子的厂子，就这样慢慢没落。

陆祭山见她眉眼依旧郁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不再谈沉重的时局，转而放柔语气，轻声哄她：

“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今晚家里清静，没人吵你，不用熬夜照看孩子，不用惦记老人起居，好好歇一晚。”

他抬手磕开两枚鸡蛋，圆润的蛋液滑入翻滚的面汤，瞬间膨出嫩白的蛋花。

“你这四年，确实熬得太苦。”

陆祭山低声感慨，语气里满是疼惜。

旁人只看见她家满门荣光、儿孙乖巧、家庭和睦，只有陆祭山看得见她背后的疲惫与操劳。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几乎没有真正松过一天心。

“今晚难得清净。”陆祭山把煮好的面条盛进两个白瓷碗里，一勺清汤、一筷青菜、一个荷包蛋，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端起两碗面，走出厨房，稳稳摆在堂屋餐桌上。

偌大的客厅，往日里孩童嬉闹、老人闲谈的热闹尽数褪去，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梧桐枝的轻响。

两张碗筷，两个人影。

简简单单，清清静静。

周秀梅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碗里温热的面条，心头沉沉的郁结慢慢散开大半。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人前，他是冷面稳重的机关干部，是执掌暗流的一方大佬，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

人后，他永远记得她的辛苦，懂她的隐忍，包容她的情绪，在人人往前赶时代、赶利益、赶前程的浮躁年月里，安安稳稳，守着她的一地烟火。

中年二婚夫妻，没有年少轰轰烈烈的悸动，却有着岁月沉淀下来最踏实、最安稳的依托。

“也好。”周秀梅轻轻叹了口气，眉眼舒展，浅浅笑了，“孩子们跟着外公爷爷，有大义托底，不会差。咱们难得放空一晚，好好吃顿饭，好好歇一歇。”

陆祭山看着她的笑，眼底温柔尽数漾开。

“嗯。”

他拿起筷子，轻声道：“吃吧，面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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