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日复一日的偏爱与仪式感

轰轰烈烈的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浪潮，终究还是拍打到了国营棉纺厂的大门。

全国纺织行业开启“压锭、减员、调整、增效”的深度改革，淘汰落后产能、精简人员成了所有国营纺织厂的必经之路，曾经安稳铁饭碗的时代，彻底走到了尽头。

三年时间，足够让一座老牌国营厂改天换地，也足够让所有人的命运，彻底洗牌。

宣传科的办公室早已不复三年前的热闹拥挤。

当年满满当当的六张办公桌，如今空了大半，落着薄薄一层浅灰。

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年年岁岁更迭，厂区里的机器轰鸣声，却早已不复往日昼夜不息的鼎盛，变得断断续续、疲态尽显。

周秀梅稳稳坐在靠窗的那张主位办公桌后。

三年前她破格升任宣传科副科长，一年后老科长退休，她顺理成章扶正，成了棉纺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宣传科正科长。

四十出头的年纪，褪去了早年的隐忍怯懦，眉眼沉静利落，一身干净的工装熨烫平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

历经三年职场淬炼，她已经坐稳科长的位子，更提升了自己的专业能力。

这三年，她踩准了厂里改革的每一步节奏。

如今的她，是张厂长最信任的中层骨干，也是孙副厂长最放心的宣传口负责人。

在全厂大规模精简定岗、压缩编制的浪潮中，宣传科非但没有被裁撤合并，反而因为宣传工作到位、对外口碑过硬，成了厂里唯一保留完整编制的科室。

棉纺厂的下班广播声准时响起，悠长洪亮，穿透层层红砖厂房与整齐的梧桐行道树。

顷刻间，穿着藏青、浅蓝工装的女工们涌出厂门，三两结伴说着车间琐事、单位闲话，笑语声声揉碎在温柔暮色里。

只是与曾经的下班时刻相比，今年因为政策，很多工人都被迫下岗，即便在职的工人，也是人心惶惶。

每个人的脸上即便带着笑容，那眉眼间也夹杂着揉不开的忧愁。

人人头上都好像是立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厂里便会约谈，成为下一个失业的人。

周秀梅夹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熨帖干净的浅蓝色工装穿在身上，发丝梳理得整齐利落，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宣传稿件，眉眼端正温润，自带一身从容正气，是厂里人人敬重的体面干部模样。

走出厂大门的那一刻，她习惯性抬眼望向老地方。

梧桐树下，老位置，那个人一如既往，从未缺席。

陆祭山一身挺括的中山装，领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端正。

作为市商务局的科长，他这身行头规整体面，自带体制内干部的沉稳持重，半点看不出他是执掌京市黑市的背后老大，祭爷。

唯独在周秀梅面前，他所有的锋芒戾气尽数收敛，温柔得不像话。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论刮风下雨、酷暑寒冬，无论他黑市事务多忙、饭局再多、布局再紧，他雷打不动，准时准点守在棉纺厂门口，接她下班。

会为了等周秀梅下班，提前推掉所有晚间事务，收敛一身戾气，安安静静立在晚风里，一等就是半个钟头。

他手里提着一只磨得温润的老式双层铝制保温桶，是他特意托人从南方捎来的好物，密封性极好。

桶里是他特意命人准备的银耳莲子羹，少许冰糖，火候拿捏得刚好，软糯清甜，暖而不烫，从头到尾都稳稳保温着。

旁人下班要么结伴赶路，要么匆匆骑车归家，唯有陆祭山，日日伫立树下，不慌不忙，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落在周秀梅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温柔。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线彻底松弛，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笑意，是全然卸下防备的柔软。

“下班了。”

他上前两步，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稿件，单手稳稳托住，动作熟练又体贴，是三年如一日养成的本能。

周秀梅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又无奈：“又来接我？今天局里不忙吗？我都说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天天跑。”

厂里不少同事早就看到了这一幕，私下时常悄悄议论。

大家都羡慕她，二婚还能被丈夫这般放在心尖上疼宠，日日接送、从未间断，比新婚小夫妻还要温情缱绻。

陆祭山从不敷衍作答，只是低头看着她，嗓音低沉温和，褪去了所有在外的冷硬：“再忙，接你回家的时间总有。”

简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他运筹过无数生意布局，拿捏过无数人心利弊，见过无数风雨暗流，最舍得、最心甘情愿耗费的时间，从来都在她身上。

旁人只道他性情沉稳克制，唯独他自己清楚，对周秀梅，他从来自带藏不住的迁就与偏爱，是心甘情愿的“舔狗属性”，无需遮掩，无需克制。

他抬手打开保温桶盖子，瞬间有清甜温润的热气漫出来，驱散了傍晚的微凉晚风。

“刚炖好没多久，温的。喝点银耳羹润润嗓子、补补身子。”

周秀梅接过小勺，慢慢舀着软糯的银耳莲子，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落进心底，熨帖又温暖。

“天天炖，不嫌麻烦？”她轻声问。

陆祭山垂眸看着她喝汤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语气认真又固执：“不麻烦。你日日上班辛苦，伏案操劳，我能为你做的，就这点小事。”

他等了她许多年，隔着岁月漫长，熬过流言蜚语，熬过遥遥无期的等待，才终于将她娶回家。

如今朝夕相伴，儿孙绕膝，更是半点辛苦都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扛。

别人的中年夫妻，大多只剩柴米油盐的平淡琐碎，可他偏要给她日复一日的偏爱与仪式感。

周秀梅等陆祭山拉开车门之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保温桶，一勺一勺的慢慢喝着，

回到家的二人，却意外的发现，家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反倒是安静的一场，尤其是没有听见两个孙孙吵吵闹闹的嬉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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