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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矜持


谢璟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下巴朝沙发的方向抬了一下:“去坐着。”

岁诺乖乖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的坐垫很软,她的身体陷进去了一点,刚才站了那么久的腿终于得到了解放,一阵酸麻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忍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但没有说疼,只是悄悄地用手揉了一下小腿。

谢璟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手搭在扶手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岁诺身上,没有移开过。

“说吧。”他说。

岁诺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一本翻开的英文杂志,杂志的页面上用钢笔圈了几处,旁边写着看不懂的缩写。

她盯着茶几上那杯茶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团皱巴巴的纸还在手心里攥着,已经被汗浸得半透明了。

她在想怎么开口。

书上说的第一步是“明确你的诉求”,她已经写下来了,但那张纸现在皱得不像样子,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第二步是“选择合适的时机和场合”,她选了,但他刚开完一个很长的会,看起来有点累,这算不算“合适的时机”?

她不确定。第三步是“深呼吸”,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

谢璟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做了一连串的深呼吸,胸腔起伏了好几次,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岸上一张一合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的耐心不算好,但此刻他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催她,就那么看着,等着,像在等一只胆小的猫从床底下出来。

他承认他有点好奇。

这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等了他一个小时,把他从书房里“堵”住了,到底想说什么?

岁诺深吸了第四口气,抬起头,看着谢璟。

她的眼睛很亮,在书房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琥珀,里面映着小小的、缩微的他的影子。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平时稳了一些,没有发抖。

谢璟挑了挑眉。

岁诺的嘴唇动了动,那个问题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像一颗含在嘴里不敢咽下去的糖。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耳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染上了粉色,那粉色像墨水落在宣纸上一样,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蔓延到她的脸颊、她的脖子、她的锁骨。

“你……你为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声,“……不和我一起睡?”

书房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空气突然凝固了”的安静。

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书桌上的电脑风扇在嗡嗡地转着,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但这些声音在这一刻全部被屏蔽了,岁诺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白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她看着谢璟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谢璟的表情在这句话出口之后,经历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过程。

首先是“没有反应”——他好像没有听懂,或者说,他没有想到自己听到的是这句话,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的时候卡了一下。

然后是“理解”——他的眼神变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光,从“漫不经心的审视”变成了“某种被突然击中后的短暂空白”。

最后是“不自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右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搭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这三个变化发生的总时长,不超过两秒。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来得非常突兀,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紧绷到极点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那声咳嗽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有意外,有不自在,有一种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欲盖弥彰,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狼狈。

“你——”谢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不常使用“劝说”这个功能的人在努力调试自己的语气,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矜持?”

岁诺愣住了。

矜持?她?

她都快成“矜持”这个词的代言人了。

她看着谢璟,谢璟看着别处。

他的脸朝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利落程度,每一处都好看得像画出来的。

但岁诺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的耳朵——那两片薄薄的、平时总是被头发遮住的耳朵尖,此刻红得像要烧起来。

岁诺的大脑在那一刻突然短路了。

岁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那本书,也许是他红透了的耳朵尖,也许是她真的太累不想再一个人睡在那张大床上了——她没有退缩,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觉得……我们刚刚结婚,一直分房睡,不太好。”她的手指在纸团上无意识地揉来揉去,“书上说,新婚夫妇分房睡会影响感情。虽然我们可能也没什么感情吧,但我不想一开始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我们可能也没什么感情”,这句话说出来虽然是真的,但好像不太合适。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谢璟。

谢璟的目光已经从窗外收回来了,正看着她,那个表情她看不太懂——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无奈。

岁诺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我就是想说,你不用每天睡客房。主卧的床很大,我可以睡一边,你睡一边,中间可以放一碗水的那种——”

“放碗水?”谢璟打断了她。

岁诺的脸红了:“就是……就是楚河汉界的意思。我不会越过界的,你也不会,我们就是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

这样爷爷问起来,我可以说我们睡在一起,不用让他老人家担心。”

她说完之后,书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谢璟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兜里,看着她,那个表情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岁诺完全解读不了的东西。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更没有说“你想太多了老爷子才不会问这种问题”。

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书桌,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

“你先回去睡。”

岁诺坐在沙发上,等了大概两三秒,确认他没有下一句了。

没有“我一会儿过去”,没有“我也去睡了”,没有“你想太多了我不会去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你先回去睡”。

她站起来,攥着那团皱巴巴的纸,低着头,慢慢地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瘦的、孤单的问号。

她走到主卧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涌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毯,但没有人从那里走出来。

岁诺推开门,走进主卧,关上门。

她把手里的纸团展开,铺平在书桌上。

纸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但“谈谈”那两个字还能看出来——笔画被汗水洇开了,像两只长了毛的小虫子,躺在皱巴巴的纸上,可怜巴巴的。

岁诺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手账本的夹层里。

她关了灯,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银色的发丝。

她闭上眼睛。

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耳朵还是烫的,脸颊还是热的,手心还是湿的。

她不知道谢璟会不会来。她不确定他说的“你先回去睡”到底是什么意思。

书上的那些步骤她按照做了——她明确了诉求,选择了时机,深呼吸了,也开口了,但他没有给答案。

书上没有写“如果对方没有给答案该怎么办”,她卡在这一步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岁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也许他不会来了。

也许他觉得她太不矜持了,也许他觉得她太烦人了,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跟她有任何除了“联姻”之外的关系。

她只是他选中的一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不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妻子。

岁诺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枕头上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一点点他身上的那种清冽的气息——他这几天没有睡主卧,但那气息还在,像某种顽固的、不肯消散的存在,附着在枕头上,在被子里,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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