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分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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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岁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手账本,但笔放在一边,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的目光落在那盆新多肉上,小熊掌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饱满得像要滴出水来。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多肉上,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
她在想谢璟。
这几天,他们分房睡。
不是那种“吵架了分房睡”的分房,也不是那种“感情不和分房睡”的分房,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安静的、像两条平行线一样的分房——他每晚睡客房,她每晚睡主卧。
两个人各自洗漱,各自上床,各自关灯,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谁都不会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岁诺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她不知道新婚夫妇应该怎么相处,她没有经验,也没有人可以问。
她妈没教过她这个,她爸给她的那些书里也没有写——“新婚第一周,老公主动睡客房,该怎么办?”
书上没有这一条。
她查过手机。
她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老公不跟我睡一个房间正常吗?”
搜索的结果让她更困惑了——有人说“正常,每个人习惯不同”,
有人说“不正常,他是不是不喜欢你”,
还有人说“你老公是不是gay”。
岁诺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因为她觉得谢璟如果是gay的话,新婚夜那天晚上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想起新婚夜,岁诺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肘里,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那个晚上的记忆像一团被打翻的颜料,在她的脑海里晕染开来,怎么都擦不掉。
她记得他的手指,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额头抵着她肩窝时滚烫的呼吸,记得他问她“真的愿意吗”时低哑的声音。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每次想起来都会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个烧得正旺的壁炉。
但那一夜之后,他就不来了。
岁诺不傻,她知道谢璟对她没有那种“如胶似漆”的感情。
这是一场联姻,他是被老爷子逼着娶她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岁诺把头从手肘里抬起来,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几乎是透明的,叶脉在上面勾勒出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本《说话的艺术》拿出来。
书在她房间书架的第三层,夹在一堆她带来的专业书和小说中间。
她踩在椅子上才够到那本书——书架太高了,她太矮了,够不到的时候她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小禾来帮忙,但想了想觉得不好意思,还是自己搬了椅子爬了上去。
《说话的艺术》。
封面是她爸在某宝上买的那个版本,深蓝色的底,金色的字,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出版物。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不是她翻的,是她爸翻的。
岁远山先生在这本书上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页还折了角,折角的地方用铅笔写着“重点”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岁诺坐到床上,盘着腿,把那本书翻开了。
她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标题是:“如何提出一个让你紧张的要求”。
她在心里默念:就是这一章,就是这一章。
这一章的内容不多,大概三四页的样子,她爸在这一章画了很多重点。
岁诺逐字逐句地读着,一边读一边在心里做笔记:
“第一步:明确你的诉求。你到底想要什么?把它写下来,越具体越好。”
她想了一下,拿起床头的便签纸,写下了几个字:“我想和谢璟睡一个房间。”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直白了,又拿笔把它涂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我想让谢璟回主卧睡觉。”
涂掉。
再写:“我想问谢璟,他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
涂掉。
再写:“我想跟他谈谈关于分房睡这件事。”
她在“谈谈”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这个词好,温和,不突兀,不显得她太主动,也不显得她太卑微。
就是“谈谈”,两个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像成年人一样地,谈谈。
岁诺把这张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步:选择合适的时机和场合。不要在他忙的时候、累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提出你的诉求。
选择一个他比较放松、你们有足够时间交谈的场合。”
岁诺想了想,谢璟什么时候不忙?他好像永远都在忙。
白天出门,晚上回来在书房待到深夜,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看文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在书桌后面,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她不确定那个状态算不算“放松”,但至少比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要好一些。
“第三步:深呼吸。不要怕。你提出的是一个正当的诉求,你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感受。”
岁诺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
三口气吸完,她觉得自己的肺活量可能增加了不少,但紧张的程度似乎没有降低。
“第四步:如果他拒绝,不要立刻退缩。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你可以说‘你再考虑一下’,然后离开现场,给双方留出思考的空间。”
岁诺看到“如果他拒绝”这五个字的时候,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翻到下一页,想看看“如果他拒绝之后该怎么办”,但下一页是下一章了,标题是“如何应对冲突和对抗”。
她翻了翻那一章,内容太多了,看起来不像一晚上能学完的样子。
她合上书,决定先不管“如果被拒绝怎么办”,先把“怎么问”这一关过了再说。
岁诺把书放回书架上,把那本手账本和那支笔也收进了抽屉里。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停下来,又走回来,再走两圈,再停下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全是汗,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试图用运动来消耗掉那些多余的、无处安放的紧张。
她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有没有乱?脸有没有脏?牙齿上有没有菜叶?确认完毕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的睡衣太丑了——长袖,圆领,保守得像修女。
她以前觉得这件睡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衣服,但现在她觉得它太丑了,丑到她不好意思穿这件衣服去见谢璟。
她翻遍了衣柜,找出一件浅粉色的睡裙。
这件睡裙是她姐姐岁许送的结婚礼物,吊牌还没拆,岁诺看到的第一反应是“这也太短了吧”,第二反应是“领口也太低了吧”,第三反应是“姐姐你是不是买错了”。她把睡裙在身上比了比,脸红到了脖子根。
最后她还是穿回了那件奶白色的修女睡衣。
不是因为那件粉色的不好看,而是因为她不敢穿。
岁诺站在主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去书房。
谢璟在书房。
她要去找他,跟他“谈谈”。
从主卧到书房,距离大概是十五步。
这十五步的走廊她每天都要走好几趟——去阳光房要经过书房门口,去楼下要经过书房门口,去客房——好吧,她从来没去过客房,那间房是谢璟在睡,她不好意思进去。
但今天她要去书房了,不是路过,是专程去,是带着目的去,是带着一本《说话的艺术》教会她的全部技巧去。
岁诺走出了第一步。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她听到书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是打电话的声音,是很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有男有女,从谢璟的电脑里传出来,带着不同语速、不同口音、不同语调的英语单词,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在开会。
岁诺站在走廊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最后退回了主卧。
她不能在他开会的时候去打扰他,那样太不礼貌了,而且书上也说了——“不要在他忙的时候提出你的诉求”。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等。
等了五分钟,觉得差不多了,又走出去。
书房门关着,里面还有声音。
她又退回来。再等十分钟,再走出去,还有声音。
再退回来。
再等二十分钟,再走出去——
声音还在。
岁诺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个会议还要开多久,她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继续等下去,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情。但她想起书上说的——“你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三下。
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但谢璟听到了。
书房里,谢璟正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格一格的视频窗口,从洛杉矶到伦敦,从东京到新加坡,十几个人的跨国会议,讨论的是一个跨国并购案的最后条款。
他的耳机挂在脖子上,声音从电脑的扬声器里外放出来,整个书房都是各种语言的混杂回音。
他听到了敲门声,三下,很轻,像一只小猫在用爪子挠门。
他没有多想,以为是哪个佣人来送茶或者送文件。这几天他开会的频率很高,佣人们已经习惯了在他开会的时候不打扰,除非有急事。
敲门意味着有急事——可能是赵叔,可能是快递需要签收,可能是某个他等了好几天的文件终于送到了。
谢璟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门的方向。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耳朵里全是那些关于股权结构、估值模型、税务筹划的讨论。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手掌朝外,五指并拢,朝门的方向轻轻一摆。
那是一个“别出声,出去”的手势。
简洁,明确,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的团队都认识这个手势,他的佣人也认识。
谁看到这个手势都会安静地退出去,把门带上,等他开完会再来。
谢璟把手放下来,继续听会议。
他没有去看门口那个人有没有走,因为他默认那个人一定会走。
没有人会在看到他那个手势之后还站在那里——除非那个人看不懂他的手势。
岁诺站在门口,看到了他的手势。
她没有看懂。
她不是看不懂“别说话”的意思,她是不知道那个手势是对她做的。
她敲门的声音那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她以为谢璟没有听到,以为他那个手势是在对电脑对面的人做的——也许电脑对面有人在做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情,他在示意那个人闭嘴。
对,一定是这样,跟她没关系。
所以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就站在门边,半个身子被门板挡住了。
她的手里攥着那张写了“谈谈”两个字的便签纸,纸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皱了。
她看着谢璟的侧脸——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说一句英语,声音低沉而简短,说完之后就靠回去,听对面的人继续说。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听。
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标准发音,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带着几分懒散的、像是把英语当母语在说的腔调。
岁诺的英语不差,能听懂七八成,他们在讨论一个什么收购案,数字很大,人名很多,她听不太懂具体的内容,但她觉得他说话的样子很好看。
她就那么站着,等。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岁诺的腿开始有点酸,她换了条腿站着,把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左脚也开始酸了,她靠着门框,把身体的重量分摊到门框和两条腿上。
又过了十分钟,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她没有坐下,因为书房里没有椅子,她也不可能坐在地上——那太不雅观了,她是少夫人,不能坐在地上。
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小树。
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也不发出声音,就那么站着,等着,手里的便签纸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谈谈”两个字还能看出来。
谢璟结束会议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后了。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把电脑合上。
今天的会议比他预想的要长,那些人在几个条款上反复拉锯,谁都不肯让步,他在中间调停了很久,最后拍板定了方案。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数字和条款,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慢慢降速。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岁诺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皮在往下垂,看起来困得不行了,但她还在努力撑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只飞了很久终于快要没力气的蝴蝶。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长袖,圆领,保守得不能再保守。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毛绒兔子拖鞋,左脚的兔子耳朵歪了,她大概没注意到。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璟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高速运转的那些数字和条款像被一只手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全部停在了原地。
他发现自己刚才做那个手势的时候,根本没有看门口——他不知道敲门的是谁,他默认是佣人,所以随手摆了一下,让人出去。
但如果他没有看门口,他就不可能知道敲门的是不是佣人。
也就是说,他可能在看到来人之前就已经把人赶走了。
而岁诺,这个看不懂他手势的、傻乎乎的、不知道变通的小笨蛋,就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你——”谢璟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岁诺那双红红的、困得快要闭上的眼睛,看着她歪了的兔子拖鞋,看着她手里那团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纸,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低低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复杂情绪的话。
“你是笨蛋吗?”
岁诺被这声“笨蛋”叫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看到谢璟正看着自己,立刻站直了身体,把那团皱巴巴的纸往身后藏了藏,手指在背后绞来绞去,指节泛白。
“我、我——”她张了几次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仔。
谢璟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生气的那种皱,而是另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堵着、闷闷的、不舒服的那种皱。
“站了多久了?”他问。
岁诺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说:“差不多……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谢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种“不耐烦”终于从他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浮了出来,但不是对岁诺的不耐烦,而是对自己的——他刚才那个手势,如果抬头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就不会让她站这么久。
“你不知道进来坐着等?”
岁诺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在开会,我怕打扰你。”
谢璟看着她,想说“你不知道那个手势是让你走的意思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对他的习惯不熟悉,对他的手势不熟悉,对这座宅子的规则不熟悉。
她是被扔进这片陌生水域的一条小鱼,周围全是她不认识的水草和不熟悉的暗流,她每游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在他的地盘上,已经待了快十天了,但她还是像一个客人。
一个小心翼翼的、不敢乱动、不敢乱说、连站一个小时都不敢坐下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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