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能留住一个算一个

陈道一看他一眼：“这是给病人复原用的。你们部队那些没伤没病的，练不练都行。”
　　“真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好处了。现在？你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哪肯静下心做这些。”
　　王野嘿嘿一笑：“也不一定。我要是练会了，以后带新兵，给他们先上这个。”
　　“那你练扎实再说。”陈道一把茶杯放下，走到林川身后，让他把外衣脱了，开始上午的推拿。
　　林大柱也在旁边看。
　　“大柱，早上我教你的，记住了没？”陈道一问道。
　　“记住了。您昨晚教的几个位置，我睡觉前还在自己腿上摸。”林大柱道。
　　“好。今晚上你来给他松，我旁边看着。”陈道一道。
　　林大柱搓了搓手：“陈叔，我手劲大，怕弄疼了川儿。”
　　“他受得住，你上手之后别慌，越慌越使不对劲。”
　　“知道了。”林大柱点头。
　　张翠花端着一碗药汤从灶房出来。
　　“陈叔，这是按您说的，凉水泡过再煎的头一剂。我尝了一口，苦得很。”
　　“苦才治病。”陈道一接过碗，自己先闻了闻，“还行，没煎糊。川儿，趁热喝。”
　　林川接过来，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林小溪从兜里掏出一块纸包着的冰糖：“哥，快含上！”
　　林川笑着摆手：“不用，我习惯了。”
　　“含上嘛，这是我攒的。”林小溪非要塞给他。
　　林川把糖含进嘴里。
　　“陈爷爷，我哥现在练的这些，是不是比医院那个更快？”林小溪仰头问。
　　“医院那个是照书养，这个是对症下药。”陈道一摸摸她的头，“两个都得练。少了哪个，你哥都好不利索。”
　　林小溪用力点头。
　　下午，林川又练了一回。
　　陈道一没再出声，就坐在槐树底下看着。
　　等林川练完，陈道一才开口：“上午那几遍，你腰太紧。下午这几遍，活了。”
　　“您看出来了？”林川道。
　　“练没练进去，看背就知道。紧的时候，肉是鼓的。松下来，筋是平的。”陈道一道。
　　王野凑过来，问道：“陈爷爷，那我呢？我练得咋样？”
　　“你练得花架子。”陈道一毫不客气，“动作都对，就是没沉下去。”
　　“部队待久了，出手就是刚劲。刚劲不是不好，可这套东西，你得把刚劲化掉，练出柔劲来。”
　　“柔劲……”王野挠挠头，“那我怎么才能化？”
　　“多练，一年以后，你自己就明白了。”
　　王野倒吸一口气：“一年？！”
　　“怎么，你嫌长？”陈道一看了他一眼，“我师父当年跟我说，这套东西十年入门。你当一天两天就能学走了？”
　　王野不吭声了。
　　天黑以后，林大柱给林川做推拿。
　　陈道一坐在旁边，不时用手指点一下位置。
　　“这里，再往下半寸。对，就是那儿。你这个当爹的，手上倒有几分灵气。”陈道一道。
　　林大柱不好意思道：“我就是个种地的，哪有什么灵气。”
　　“种地的手才最会摸地气。”陈道一道，“人身上也是一块地，你天天摸，就摸出门道了。”
　　张翠花在旁边笑道：“他除了摸地，就是摸锄头。”
　　夜里，王野又跟林川挤一个炕。
　　“川子。”王野侧过身，“你说陈爷爷这七式，真能让你的伤快好起来？”
　　“能。”林川道。
　　“你信他？”
　　“我信我爷爷。”林川道，“我爷爷信他。”
　　王野想了想，道：“也对。林爷爷这辈子什么没见过。他认的人，差不了。”
　　过了一会儿，王野突然道：“我今天练那七式，练到第四遍的时候，后腰有一块地方发热。”
　　“说不清是哪儿，就是热。在部队跑十公里，跑完都没那感觉。”
　　“那是筋活了。”林川道，“陈爷爷不是说了吗，气血下去了。”
　　“那我以后也天天练。”王野道，“等你好了，咱俩比划比划，看谁这套七式练得透。”
　　林川道：“你先练到能蹲稳再说。”
　　“我蹲得稳着呢。”王野不服道。
　　“我是说，练到心能静下来。”林川道。
　　王野没接话。
　　过了好久，他才道：“川子，你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嗯。”林川道。
　　“我看得出来。”王野道，“你坐轮椅的时候，肩不歪了。”
　　林川没说话。
　　“陈爷爷一定能治好你。”
　　“我从来没怀疑过。”林川道。
　　“睡吧。”林川道。
　　东屋里，陈道一还没睡。
　　他坐在炕上，从布包里翻出一个发黄的本子，就着灯写了几笔。
　　林保国推门进来：“老陈哥，还没歇着？”
　　“给你孙子记个病程。”陈道一道，“这毛病，一天一个样。不记下来，过两天自己都糊涂。”
　　林保国坐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本子。
　　“这字还是这么小。跟当年在野战医院记方子一个样。”
　　陈道一笑了笑：“字小了省纸。”
　　“你当年那些方子，还留着？”林保国问。
　　“留了一些。更多的，都散在路上了。”陈道一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人这一辈子，能留住的东西不多。能留住一个算一个。”
　　林保国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保国。”陈道一忽然叫他。
　　“嗯？”
　　“你这个孙子，真像你。”陈道一道。
　　“哪儿像？”林保国问。
　　“倔。”陈道一笑道。
　　林保国也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处。
　　“所以你能治他。”林保国道。
　　王野的假期，一眨眼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所有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跟要出发拉练似的。
　　林川看着他忙前忙后。
　　“你这么早就收拾，不是中午才走吗？”林川问。
　　“早收拾早利索。”王野道，“待会儿再给你搭把手，省得你婶子她们忙不过来。”
　　“我不用你搭手。”林川道，“你把自己东西带齐就行，别又落下什么。”
　　张翠花已经在灶房忙活开了。
　　“你听听，婶子天没亮就起来给你做饭了。”王野道，“林川，你有这样的家，得多惜命。”
　　林川没接话。
　　他知道王野什么意思。
　　“我把你送到村口。”林川道。
　　“送到院门口就行。你又不能下地，别折腾了。”王野背起包，“再说了，我一个大活人，走这点路算什么，还用你一个坐轮椅的送？”
　　“就送到院门口。”林川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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