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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1章 换新旗、改编制、持证上岗、绩效考核


三天之后,港口码头上举行了一场极其荒诞的仪式。

说“仪式”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整个过程中没有祭天、没有宣读圣旨、没有穿官服、没有擂鼓鸣炮。萧战只是让人在码头上立了一排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面面蓝底白浪金盾的旗子,然后让陈望海带着他那两个兄弟,把原来那面白底黑骷髅的破旗子降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再把新旗子升上去。

“升新旗。”二狗站在旁边喊。

陈望海把旧旗叠好,塞进怀里,然后接过矮胖递来的新旗。蓝底,白浪,金盾,海燕。布料是正经的细棉布,颜色鲜亮得刺眼。他把旗子系在绳上,拉了一下——旗子“哗”地展开,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陈望海仰头看着那面新旗,看了很久。

“这旗……真好看。”他低声说。

“那是,四叔设计的花样子。”二狗揣着手,“你以后就是持证上岗的安保人员了——陈望海,大夏海事安保司,丙级安保员,编号零零四七。”

陈望海转过头:“编号?”

“对,编号。”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大夏海事安保司  丙级安保员  陈望海  编号零零四七”,下面刻着一行小字“大夏镇海国公府  监制”。他把木牌递过去,“你的工牌。随身带着。遇到商船检查,出示工牌。遇到水师巡查,出示工牌。遇到别的安保队——也得出示工牌,不然人家以为你是野的。”

陈望海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木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字,背面刻着一个盾形徽记,跟新旗上的金盾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木牌挂在了腰上。

“以后你就是有身份的人了。”二狗说。

“身份……”陈望海摸了摸腰间的木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大人,小人以后穿什么?”

二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望海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补丁摞补丁,虽然洗得干净,但实在不像个“有身份的人”。

“等着。”二狗朝码头边的棚子招了招手。

棚子里走出两个兵丁,抬着一口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靛蓝色的短褐,布料是细棉的,颜色匀称,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边,左胸位置绣着一个巴掌大的盾形徽记,跟工牌背面那个一模一样。短褐旁边还有同色的裤子,裤腿两侧各缝了一道白条,远远看去像水师军服的简化版,但简练得多,也利索得多。

“安保制服。”二狗拎起一件抖开,“四叔定的样式。靛蓝底,白镶边,左胸盾徽,裤腿白条。夏天两套,冬天两套,换着穿。每天上岗必须穿制服,戴工牌。不穿制服巡逻的,扣绩效。”

陈望海接过一件,手指在布料上摸了摸——细棉布,比他那件灰布短褐厚实,也比它软和。他捏着领口,看见里面缝着一块小布条,上面用墨写着“丙-零四七”。那是他的编号。

“去换上。”二狗朝棚子后面努了努嘴,“棚子后面有帘子。”

陈望海抱着制服钻进帘子后面。他换得很快——当海盗的人换衣服都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官军就来了——但换完之后他在帘子后面站了很久。他把旧衣服叠好,塞进怀里,跟那面旧旗放在一起。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靛蓝短褐,袖口的白边整整齐齐,裤腿的白条服服帖帖,左胸的盾徽在阳光下泛着金线绣的光。

他摸了摸领口,又摸了摸工牌,然后掀开帘子走出来。

矮胖和高瘦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们也换了制服,但穿得歪歪扭扭——矮胖的衣服大了两号,袖子挽了好几圈,下摆塞进裤腰里,鼓鼓囊囊的像个包袱;高瘦的衣服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像穿了件别人的衣服被缩了水。

“大哥!”矮胖看见陈望海出来,赶紧凑过来,“你看我这个……这个是不是太大了?我穿着像套了个麻袋。”

陈望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找人换。”

“找谁换?”

“找萧大人。”

矮胖苦着脸:“我不敢……”

“那你就穿着。”

矮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像麻袋一样的制服,又看了看陈望海身上那件合身的,嘴巴张了张,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二狗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簿子和一叠竹牌,往桌上一拍。

“行了,都换好了?换好了过来开会。”他翻开簿子,拿起竹牌开始念,“陈望海,丙级,编号零零四七。矮胖——你叫什么?”

“小人叫钱胖。”

“钱胖,丙级,编号零零四八。高瘦——你呢?”

“小人叫孙高。”

“孙高,丙级,编号零零四九。你们三个,编为第一巡逻组,陈望海是组长。”

陈望海愣了一下:“组长?”

“对。组长比组员工资多五十文。每月五百文基本工资,加五十文组长津贴。绩效另算。巡逻如果出意外事故,按情况加奖金。要是能调解商船之间的纠纷——也有绩效。”

“调解……纠纷?”陈望海没听懂。

二狗把竹牌往桌上一搁,胳膊撑着桌面,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你以为安保就是巡逻?巡逻只是基础业务。你们还要干这些——商船之间抢航道,闹起来,你们去调解。渔民的网撒到航道上,商船投诉了,你们去处理。两艘船不小心撞了,各说各有理,你们去评理。船搁浅了,你们去帮忙拖。天气不好,港口堵了,你们去指挥交通。总之——跟居委会差不多。”

“居委会?”陈望海更糊涂了。

“就是……就是管事儿的。”二狗摆了摆手,“反正你们以前怎么在海上混的,现在就怎么混,但只混一条——管事,不管抢。”

陈望海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以前当海盗的时候,在海上碰见别的船,只有两种选择:抢或者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碰见别的船,他得上去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这个转变有点大。

“对了,”二狗又翻了一页簿子,“还有精神文明奖。”

“什么奖?”

“精神文明奖。”二狗一本正经地说,“每个月评一次。做了好事的——比如帮渔民修船、救落水的人、捡到东西还回去——上报,核实,发奖金。奖金不多,五十文到两百文不等。但累计三次精神文明奖,可以升乙级。”

陈望海听到“精神文明”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当海盗十二年,从来没有听过这四个字。海盗的世界里只有“抢”和“被抢”,“杀”和“被杀”。精神文明?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二狗想了想,“就是讲文明,做好事。比如你巡逻的时候看见有人掉海里了,你去救。救上来了,回来报告,核实了,发奖金。这就是精神文明奖。”

陈望海沉默了一息。

“那……小人要是救了两艘商船呢?”

“两艘?”二狗挑眉,“救两艘……那就不光是精神文明奖了,那叫‘重大贡献’,直接升乙级,外加当月奖金翻倍。”

陈望海的嘴慢慢张大了。

“还有——”二狗又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个是排班表。两班倒,做五休二。早班卯时到午时,晚班午时到酉时。每人每月轮一次早班一次晚班,剩下的排休。迟到扣钱——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绩效,第三次停职培训。”

“停职……培训?”

“就是让你回来看规矩。看完了,考试。考过了才能重新上岗。考不过——降级。”

陈望海看着那张排班表,上面一格一格画着名字和时间,横横竖竖的线连在一起,像一张渔网。他当海盗十二年,作息极其简单——抢的时候干活,不抢的时候睡觉。没有排班,没有轮休,没有迟到扣钱。他从来没有想过,干活和休息之间可以有一种叫做“排班”的东西。

“还有——”二狗继续念,“固定工资五百文,绩效奖金看巡逻情况。巡逻有意外事故加奖金。调解矛盾跟居委会有点像,一次调解成功奖励二十文。精神文明奖讲文明做好事,一次五十文到两百文。月底评优,连续三个月优秀升乙级。”

陈望海听着这些词——基本工资、组长津贴、绩效奖金、精神文明奖、排班表、做五休二——脑子里嗡嗡的。他当了十二年海盗,分钱的方式极其简单:抢到东西,头目先拿,剩下的大家分。有时候分几斤米,有时候分两瓶酒,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干活”和“拿钱”之间可以有一种叫做“工资”的东西,更没想过“干活”还有“休息日”。

“大人……”陈望海小声问,“做五休二……是什么意思?”

“就是干五天,歇两天。”二狗说,“歇的那两天,工资照发。”

陈望海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旁边矮胖凑过来小声问:“大哥……咱们以后……不抢了?”

“不抢了。”陈望海的声音有点哑,“以后巡逻。”

“巡逻……巡逻能挣钱?”

“能。有工资。”

“工资……是多少?”

“一个月五百文。组长多五十文。”

矮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嘴巴张大了:“一个月五百文?那一年就是六贯?大哥,咱们以前十二年才攒了三两……”

陈望海没接话。他把腰间的木牌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木牌是新的,边缘还有点毛刺,扎在手心里微微发疼。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

码头上,同样的一幕在两百多号人身上重复着。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块木牌、一套靛蓝制服、一面小蓝旗。每个人都换了衣服,挂了工牌,领了排班表。有的人穿上制服后站在码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个盾形徽记,看了很久。有的人把工牌翻来覆去地看,用袖子擦了又擦,擦得木牌表面泛光。有的人把排班表折好,塞进怀里,又掏出来再看一遍。

换完装之后,码头上站了两百多号穿着靛蓝短褐、挂着木牌的人。他们站在一起,虽然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远远看去,整齐得像是从同一块布里裁出来的。

铁蛋站在码头上,右眼眯着打量了半天。他转头对旁边的萧战说:“国公爷,这帮人看着比水师还水师。”

萧战站在他旁边,负手而立,看着码头上那片靛蓝。

“水师是军。他们是民。但民穿得整齐了,看着也像军。”

码头上,陈望海带着他那个新成立的“第一巡逻组”登上了他们的新船。说“新船”其实不太准确——那是萧战从缴获的海盗船里挑出来的三条船中最好的一条,虽然船身还有旧痕,但底舱的漏洞已经补了,帆也换了新的。船头挂上了蓝底白浪金盾旗,船舷两侧各插了一面小蓝旗。陈望海站在船头,看着那面新旗在风中展开,忽然觉得这条船跟前几天那条船,好像完全不是同一条。

“大哥……”矮胖凑过来,小声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陈望海想了想。

“巡逻。”他说,“去航线上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商船需要帮忙。”

矮胖眨了眨眼,觉得这话很陌生。帮忙?海盗什么时候帮过人?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跑去解缆绳了。

船缓缓驶出港口,蓝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陈望海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开阔的海面,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海时的情景。那时他十九岁,海啸刚过,什么都没了,跟着一伙人上了船,不知道要去哪。现在他三十一岁,穿着靛蓝制服,挂着工牌,是“第一巡逻组组长”,一个月有五百文工资加五十文津贴,做五休二,迟到扣钱。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金线绣的盾徽,伸手摸了摸。盾徽的纹路很细密,绣得很结实。

“大哥!”矮胖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你看那边——有条船好像在漏水!”

陈望海抬起头,顺着矮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航线上,一艘小商船正在缓慢行驶,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花,那水花比正常的要大得多,显然船底出了问题。

陈望海的眼睛亮了。

“走!”他喊,“靠过去!”

矮胖愣了一下:“靠过去?大哥,那船没挂咱们的旗——”

“没挂旗才要去。”陈望海说,“挂了旗是咱们护的,没挂旗是咱们拉的。靠过去!”

船头调转,朝那艘漏水的小商船驶去。陈望海站在船头,腰间的工牌在阳光下闪着光,胸口的盾徽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他忽然觉得,巡逻好像比抢劫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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