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劝学

他说，星辰，我知你心里头放着木作、榫卯这些手艺，拿起刻刀凿子，便觉着比捧着书本自在百倍。

这原不是坏事，人有痴迷处，便是福分。

可你想过没有，天下万事，哪有只凭一腔喜爱便能做到极致的？

你喜欢的那些榫卯，楔钉榫、格肩榫、燕尾榫，哪一个名字背后不是千百年匠人的心血？

若他们只知闷头削木头，不知记录、不知传承，这些手艺只怕早烂在土里了。

那些精妙的图纸、比例、口诀，哪一样不是用文字留下来的？

你不读书，便只能做一辈子的匠人，依样画葫芦，却永远不懂那葫芦为何长成这样。

书里有什么？

有尺寸。

斗拱出挑几寸几分，檐角起翘几何弧度，这些你若看不懂算学、不通几何，全凭手感和眼力，做到老也不过是个熟练工罢了。

书里还有魂。

你读诗词歌赋，方知何为“疏影横斜水清浅”。

你读史书杂记，才懂古人家具为何这般摆设、那般雕花。

一把椅子，不单是木头榫接，里头装着文人的风骨、时代的气韵。

这些，凿子教不了你，木头也教不了你，只有书能告诉你。

你想想，若你日后要做一张琴桌。

你若不懂音律，不知抚琴时手臂的高低、琴身的共振，做出来的桌子再结实，也不过是个死物。

你若想复原一幢古建，却看不懂书里的宫室记载。

辨不明它的意义，你拿什么去复原它的魂魄？

手艺是骨，学问是血肉，缺一样，东西便立不住、活不起来。

书中自有黄金屋，黄金屋这三个字，不是叫你拿书去换功名利禄。

是告诉你，真正的好东西，那让后世人看了惊叹、用了不忘的好东西。

就藏在那些泛黄的书页里。

你把手艺练得再精，若没有见识撑着，做出的东西便少了格局、少了灵性。

你若读得进书，再回头握你的刻刀，会发现同样的木头，在你手里忽然有了不同的分量。

那时你做的便不是器物，是流传。

……

谢大人说他在这方面有天赋，若肯沉下心，用心读书，日后定有能成为匠技大师的那一天。

可若是不能踏实学习，哪怕他天赋再高，也会被他的见识所耽误。

读书，无论对什么人来说，都是一条最捷径的道路。

虽然谢大人说的一些话，他有些地方还不太懂，但是，他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他曾经不止一次听谢姑娘和大嫂提起过他。

知道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他与父亲和祖父都不一样，他没有任何的家世可以依靠，他完完全全，是靠自己走到了陛下的面前。

他佩服这样的人。

他也愿意，跟着他一起去北地，增长自己的见识和阅历，也许，等他从北地回来，他便能理解谢大人说的那些话了。

也能理解，祖父和父亲的苦心了。

于是，季星辰跪了下去，认真的开口道：

“祖父，我向您保证，等我从北地回来之后，我一定用心读书。

绝不再敷衍您和父亲。

我知道，这段时间，我让您操心了。

是孙儿的不是，求祖父应允，让我跟谢大人一起去北地吧，我真的很想证明，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说完，郑重的朝祖父磕了磕头，等着他老人家的回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太傅才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罢了，你想去就去吧。”

他挥了挥手，让季星辰退下。

然后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满墙的圣贤书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

——

而另一边，谢砚回到自己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小麦此刻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本厚厚的账册，手中用的还是他送她的竹笔，眉头微微蹙着，在烛火下写写算算。

谢砚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的都是梨花山庄的收成预估、养殖开销、人手调配之类的事务……

“这么晚了还在算账？”

谢砚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到肩头的披帛，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顾小麦抬起头，见他回来，冲他甜甜的笑了一下：

“等再过段时间，红薯和土豆就快到收成的时候了，这可是重中之重的事情，我自然不能马虎。

而且，墨儿说山庄那边收的猪也都入了栏，爹娘他们还收了不少羊回来。

林子边上我让人圈了一块地，打算再养些兔子和鸡，粪肥还能肥田，一举两得。

事儿太多了，不算清楚睡不着。”

谢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眼中全是不舍，一直困扰他的事情解决了，那他，也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

看到他这副表情，顾小麦其实也猜了一个大概，于是，不等他开口，便主动问道：

“可是星辰做的微型水车得到了陛下的认可？”

谢砚点了点头，将今日朝堂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北地水利失修，朝廷拨款修缮，他要带户部和工部的人亲自去实地勘察，预计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

顾小麦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不是吗？

但是，真的到了跟前，她还是很舍不得他。

细细想来，他们成亲才不过几个月。

甜蜜的日子还没有过够，却要面对分离了。

而且，这次是要去的是北地，千里迢迢，山高路远，一来一回就是好久。

只是，她不能说阻止的话，他去北地是为了大周朝的百姓们，是大善事。

就算心中有万般不舍，她也不能阻止他做大事。

于是，只好故作坚强的开口道：

“好，我知道了，哪天动身？

我帮你准备行李，你一个人在那边不比家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这次一走估计时间不短，明日我们一起回一趟梨花山庄，你和爹娘和爷爷也告个别。”

谢砚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泛起一阵心疼，他的小麦，坚强的让他心痛。

他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贪婪的闻着独属于她身上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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