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唐景逸的反思

“对，只要熬过今年，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大家伙加油干啊！”

“干，有红薯在，咱们临安县一定会熬过去的！”

……

众人说着说着，忽然就激动了起来，嘴上说着，手上也不停，干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唐景逸站在田埂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也算见过不少官员下乡的情形。

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轿子抬到地头上，下来踩两脚泥，说几句体恤民情的官面话，就算完事了。

有哪个官肯脱了鞋袜下地的？

有哪个官会蹲在泥里和庄稼汉一起刨红薯的？

就在唐景逸胡思乱想的时候，谢砚终于看见了田埂上的人，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唐大人？你怎么来了？”

他大步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这副模样，实在是……”

“实在是好得很。”

唐景逸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意。

他把长衫的下摆撩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然后一脚踩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谢砚愣了一下：

“唐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唐景逸弯腰捡起一把闲置的镢头，掂了掂分量，学着他的样子挽起袖子：

“收红薯啊，你收得，我收不得？”

谢砚看了他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秋天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他拍了拍唐景逸的肩膀，也不多客套，只说了句：

“那你可得听我指挥，红薯不能乱刨，伤了皮就存不住了。”

唐景逸哪里干过这种活计，他抡起镢头，照着红薯垄就是一镢头下去，力气使得不小，准头却差得远。

镢头偏了方向，只刨下来一蓬藤蔓，连红薯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不甘心，又连刨了几下，这回倒是刨着了东西。

可惜镢头正正地砍在了一个红薯上，好好的红薯被拦腰斩成了两截，断口处渗出白浆，像是流出了眼泪。

旁边的村民看得直摇头，一个半大小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景逸闹了个大红脸，握着镢头不知该往哪里下。

谢砚走过来，也不笑话他，只是把他的手往旁边挪了半尺，指着地面说：

“你先看藤蔓的根扎在哪里，顺着根往外刨，红薯一般长在根系最发达的地方。

下镢头的时候斜着下去，不要正对着根，从侧面把土翻开，这样就不会伤着红薯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镢头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三下两下就刨开了一片土，露出底下挤挤挨挨的一窝红薯，个个完好无损。

唐景逸照着他的法子试了一次，这回果然好多了，虽然动作笨拙，好歹刨出来的红薯是囫囵的。

他直起腰，看着手里沾满泥土的红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这是一种踏踏实实的、沉甸甸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满足。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面山坡染成了金红色。

唐景逸的腰开始发酸，手臂也隐隐作痛，掌心更是磨出了几个水泡，可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看看身旁的谢砚，那个人正和一个老农合力把满满一筐红薯抬到牛车上去，汗水从他鬓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晶莹的珠子，滴落进脚下的泥土里。

唐景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砚不是在作秀。

他是真的享受这种丰收的喜悦。

他本身就是寒门出身，是真真正正的庄稼人，和大家伙一起干活流汗、一起说笑，是他以前常做的事情。

他之所以懂农事，是因为他真的做过。

一个六品官员，放在任何地方都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可他蹲在田地里刨红薯的样子，却无比的自在认真。

“谢大人。”

唐景逸忍不住开口：

“你就不累吗？这种事情，你完全没必要亲自做啊！”

虽说他们唐家在京城算不得什么名门世家，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他虽是家中庶子，但从小也是锦衣玉食的养着长大的。

所以，这到地头上挖红薯的事儿，他是真的有生以来第一次干。

累是真累，满足也是真满足。

但是看着谢砚干的那般来劲，他还是很好奇。

谢砚正往牛车上装筐，闻言头也不回地说：

“还好，比这再累的农活儿我都干过，这不算什么的。

而且什么叫没必要我亲自干？

我出身寒门，本就是吃这泥土里的食长大的。

难不成让我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一样吗？

学他们坐在京城里，喝着茶，摇着扇子，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天说破？

可他们谁见过红薯是怎么长的？

谁尝过秋收时节泥地里的汗珠子是什么味道？

我读书做官，不是为了坐在衙门里让人伺候的。”

他把竹筐在车上放稳了，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

“唐大人，你看见这漫山遍野的红薯了吗？

这些红薯能养活一村人，能让孩子们冬天不饿肚子，能让老人们过年吃上一顿饱饭。

这些东西，比朝廷里那些勾心斗角重要得多。”

在京城的这些时日，他也算是见识到不少京城的官员作风。

他与他们不一样，他是农户出身，他做事只想对的起自己的良心。

而且，此时，他也完全体会到了当初殿试时写下的那句话：

“士当知农之艰辛，方能悯农。”

在这种旱年，才更能体会到粮食的来之不易，体会农民的耕种不易。

当今陛下也十分的明事理，重农事，就算是陛下知道了，也会支持他的。

说起来，算算时日，掣风传信也快该回来了。

晚归之事也应该有结果了。

唐景逸听完沉默了，他做官这些年，自问清正廉明。

可他从没有像谢砚这样，把手插进泥土里，去触摸那些政令背后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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