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午夜出租车惊魂

2015年元旦，江城中心广场聚集着无数的男男女女，他们迎接到了新的一年，学生装扮模样的年轻人，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之信誓旦旦地许着新年的愿望，当然了，第二天就把这些愿望抛在了脑后。刚刚毕业出来工作两三年的职场新人，新年带来的期望暂时压制住了他们脸上与年纪极不相称的疲惫。

        商场商铺不约而同通宵营业。

        有些黑心出租车司机则趁机涨价，短短两公里距离就要价五十。年轻的乘客们维权意识差，只得认亏。

        四十多岁的出租车司机没有漫天要价，因为他重感冒，在家休息了好几天，他不愿意去医院打针，而是去药店抓了一些草药回来细火慢熬，慢慢感受着中药入喉带来的苦涩和温暖。他想起他那苦命的女儿，在女儿消失数年后终于找回了她，可是女儿不愿意认他，不想跟他说话。她整天顶着乱七八糟的发型昼伏夜出，似乎是在躲着父亲。

        他看着重病卧床的妻子，眼中尽是怜悯。他的儿子关在监狱，在文大律师的帮忙下减了一些刑，但是仍然要蹲几年。家，已经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名词，不过他没有放弃。虽然生活给了他无数的磨难，但是他仍然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请的假期到了期限。

        江河傍晚出门交班，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黑衣女人。她低头跪在自家楼下一个花坛下面。这样的女孩子，江河在大街上碰到过很多，她们都低着头，在前面的地上用粉笔写着“求好心人给六块钱吃饭”，或者拿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求助”字样。江河从来不会给钱她们。因为江河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他即使身上有钱也很难买到粉笔。

        他在中心医院旁边看到过很多推着三轮车卖针线卖顶针卖杯子卖矿泉水的老妇人，她们白发苍苍，皱纹密布，弱小的身躯在寒风中颤抖，她们是绝对的弱势群体，但是她们依然靠她们勤劳双手的劳动来挣钱。她们辛辛苦苦在寒风中站立几十分钟，可能才挣几块钱。跪在老妇人旁边的身体健全的年轻人，一个简单的“求助”，不付出任何劳动就可以获得比较客观的收入。江河这样子对老妇人不公，他忘不了老人们看跪地求助的年轻人时露出的悲哀的眼神。

        有人可能会说，年轻人是拿自尊来换钱，应该给与同情与援助。可是江河想，当自尊用来换取金钱的时候，那还是值钱的自尊吗？

        眼下的这个年轻女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身前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乞求财物的迹象。她背对着夕阳，白皙的脸庞没有什么血色。

        江河看到居民们纷纷对年轻女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看热闹的人们都警惕地站在年轻女人的一米开外。

        冬天的夜幕落得很快，江河稍一愣神，就发现天已经黑了，那名女子在他的眼中只剩一团黑影子。江河想起曾经在外面流离失所的可怜的女儿，他又思考片刻，慢慢走到女人面前，半蹲下来，问道：“你好，需要帮忙吗？”

        女人小幅度地抬起头，额头、眉毛、眼睛和鼻子被头发遮挡得严严实实，嘴唇鲜红欲滴，衬得脖子一片雪白，她细声说道：“我来找同学讨债，她不肯还。可是她欠我的太多，对我来说太重要，我别无他，只能跪在这里求她，希望她能良心发现吧。”

        江河“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寒冬腊月的风吹到脸上，有点刺痛，江河走到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只觉得风势更大。

        晚上的生意不错。一些年轻的乘客拿着手机断断续续地聊微信，声音很大，不过衬托得车厢里更加安静。江河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基本不和乘客侃大山。这个中年司机肠胃不好，容易放屁，在出租车封闭的空间里，这是极其致命的毛病，书写了他的血泪史。为了减少和避免类似尴尬情况发生，江河上班之前都吃得很少。

        如今大部分出租车里都挂着手机，收听打车软件的叫车信息，但是江河没有，因为他怕分神出事故，宁愿少挣点钱。他那经济接近崩溃的家庭实在是经不起任何的意外。他放着收音机，车厢里流淌着午夜音乐电台或者情感电台主持人低沉磁性的声音。收音机节目才是出租车司机的老传统。

        江河只听到有声音传出来，没注意电台主持人在说什么。他只希望有人陪伴。

        都市的霓虹灯照得江河有点恍惚，停车等待乘客付钱时，才发现已经到了夜晚十一点。时间过得真快。他接过乘客递过来的百元整票，想起他那因抢劫中学生被被判入狱的儿子。

        “师傅，中心医院。”有新乘客叫道。

        江河听见“医院”二字，心中一颤，因为他每次带老婆去趟医院，就好像被开水浇了一身再用铁刷子刷一遍。他瞧见打车的是一个保养得不错的中年女人，和一个浑身上下没几斤肉的喘气白发老头。江城开夜车，一怕喝醉酒的乘客吐他一车，二怕危重的老年病人死在他车上。也许是幸运，也许是悲哀，他父母几年前均已过世，否则他根本供养不起老人衰老的器官，让生养抚育他的爹娘和凶猛的疾病作斗争。

        还好这个老人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跑了两圈，又有一个男人喊着去医院。这个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满脸大汗，身后背着一个戴帽子裹围巾的女人，眼睛紧闭，看起来比较清秀，嘴巴被围巾捂着。江河想起楼下那个只露出嘴巴和脖子的年轻姑娘。

        男人扯着嗓子喊道：“师傅，等等。”

        江河的车站在夜色里，等待男人和女人过来。

        “中心医院，快！”

        话音从男人嘴里急促地钻出来时，他已经把女人塞进了车厢。

        江河看到女人的脑袋耷拉着靠在椅背上，脖颈似乎无力支撑头颅。江河心里隐隐不安，他怕这个女人在他车上发生什么意外。

        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肚子上。

        这是个比较年轻的男人。江河再次想起自己的儿子。

        收音机里传来一首非常老的歌：

        时光一去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

        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江河又想起好几年前和儿子女儿一起看的一部香港鬼片，叫《阴阳路》，里面的故事情节他已记不得了，但是片中插曲《往事只能回味》让他印象深刻，他那年轻的女儿居然也喜欢这首老歌。

        出租车开得平稳，不过碾过一块砖头时还是颠簸了一下。女人嘴上的围巾也掉了下来，男人慌忙再给她围住。但是江河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仍是魂飞魄散。

        因为他看到女人吐着长长的猩红舌头，像极了吊死鬼。

        江河猛地刹车。

        男人面目狰狞，恶狠狠地问道：“停车干什么？出了人命找谁？”

        江河心脏“突突”乱跳，不敢搭腔，只得重新发动。很快他脸上的汗就和后座男人一样多，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汗湿。他握方向盘的手有些轻微的抖动。江河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

        接着他又看到女人突然睁开眼睛，眼白占了大部分，白得刺眼，像是楼下年轻女人的脖子。江河浑身冰冷。

        收音机仍不知愁地唱着老歌。可江河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江河看到“急诊”二字时，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停车后，男人扔下一百块钱，抱起女人急匆匆往医院跑。关门时江河听到女人呻吟了一声。

        还活着？

        江河的好奇心像是根火柴被点燃。他琢磨一番，想来应该不是鬼，于是熄火下车，跟在男人后面。两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出来接待，一个男人胸牌上写“欧阳医生”四个字，江河认识他；另外一个男人写着“任天庭”，居然是一个护士。

        任天庭看到女人吐着的长舌头时和江河一样惊恐万分。欧阳医生很冷静地问道：“病人最近有没有呕吐过？是不是注射过胃复安？”

        男人结结巴巴地回答说道：“我老婆怀了三个月，前几天妊娠呕吐，打了一针，好像是叫胃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医生，快救她们！”

        欧阳沉着吩咐道：“这是胃复安所致椎体外系反应，导致急性肌张力障碍，容易出现强迫性张口、伸舌、斜颈、呼吸运动障碍。马上注射东莨菪碱0.3mg。放心吧，半小时后症状就能完全缓解。”

        男人这才如释重负，重重呼了口气。不经意看到司机江河也站在后面，正要打算为自己的凶恶态度致歉，一个颤巍巍的老头走过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垃圾太多了，要扫一扫。”

        老人掏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毫无征兆地扔到女人脖子围巾上。欧阳医生惊叫道：“文老爷子，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男人赶紧把围巾扯掉，露出雪白的脖颈。男人朝老人怒视。任天庭惊叫一声，手机“哐当”落地。因为女人雪白脖子上突然出现数道暗紫的指印，无神的眼睛瞬间充血。欧阳医生脸色巨变，迅速把病人推到急救室。男人顾不得震惊，赶紧跟过去。

        江河和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他看到楼下的那个女人竟然站在医院外面的黑暗里，她仍然只露出嘴巴和脖子，朝他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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