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以钢为骨，心服口服

参谋长刚才那几句话还在刘振山脑子里撞。那些被他当宝贝一样供着的新机床，还有那两台能带动灯泡发亮的水力发电机，竟然都是这个年轻女人弄出来的。他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干了半辈子兵工。从汉阳厂做学徒，到后来守着黄崖洞这座厂子，他见过洋机器，也拆过洋机器。可叶清欢拿出来的东西，他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

“不可能……”这三个字几乎没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他倒不是不信左参谋长，就是这事儿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自己这些年摸索出来的本事，在人家眼里，竟然还停留在刚入门的地方。

左参谋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老刘认死理，没亲眼见过，没亲手摸过，谁说破天也没用。

叶清欢没理会刘振山，她走到车间角落，弯腰捡起那截炸裂的枪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断口转向刘振山。“刘厂长，夹具得改。夹具改好了，废品能少一些，可还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用手指点了点枪管的断口。“问题在钢料。”

刘振山接过枪管，手指在粗糙的断面上蹭了两下。“我们用的是铁轨钢。拆下来的铁轨，硬度和耐磨度高，但韧性不足。

淬火过一点，枪管脆一打就裂。火候差一点，又软，膛线磨不了几次。”他声音越来越闷，“十根里头，常常要废掉大半。剩下的那几根，也没人敢保证能打多少发。”

叶清欢问：“你们现在怎么炼铁？”

“还能怎么炼，土炉子烧。”刘振山苦笑了一下，“焦炭和矿石一块儿往里填，能把铁水烧出来，就算运气好。

至于这一炉里有多少碳，磷硫是多少，没人顾得上测。叶主任，机床你能改，发电机你能造，可你总不能连炼钢也懂吧？”

叶清欢从地上捡起半截粉笔，蹲下来，脑子里回忆着系统兑换的土法炼钢流程图，一边在空地上画了一只横放的炉体，又补上炉口、风口和倾动装置。粉笔在地上沙沙的响，周围的人也围了过来。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先造一座大炉子。”叶清欢说，“你们得先把料分开。铁轨钢、废枪管、生铁，不能一股脑儿全倒进去。

成分差不多的归一堆，来路不明的另放。每一炉都要留样。铁水出炉以后，先看颜色和流动性，再试硬度，最后敲断看断口。哪一炉出了问题，得能找到原因，不能只说今天火候不对，明天再碰运气。”

刘振山盯着图，没有插话。

“这些事能办。可磷和硫怎么办？矿石里带进来的东西，光靠淬火可去不掉。”

“当然去不掉。所以先把炉温和送风稳住，再想办法控制炉渣。熔剂要按料来配，不能凭老经验抓一把就往里撒。”

她抬眼看向炉边的几个老师傅，“出铁的时间、铁水的颜色、用了多少焦炭和熔剂，都记下来。记上十炉、二十炉，才能看出毛病到底出在哪儿。”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平日里也记账，可记的多是用了多少料，出了多少铁，很少有人把炉温、风量和断口情况全记在一起。

叶清欢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炉体。“等这些基础做稳了，再考虑改建转炉。”她用粉笔敲了敲图上的风口，

“转炉要靠空气把铁水里的碳、硅、锰烧掉一部分。反应出来的热，能把炉温顶上去，焦炭就不用像土炉那样一直往里添。但这件事急不得。铁水的成分不稳，风压不够，炉衬也扛不住，转炉建起来也只是个摆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蹲在图边，盯着风口看了半天：“那焦炭还用不用？”

“要用。”叶清欢说得很干脆，“炼铁离不开，转炉前面的铁水也得靠它烧出来。只是炼钢的时候，不能什么都指望焦炭。”

老师傅点了点头，仍旧没有起身：“要是以后有足够的电呢？”

叶清欢回头看向车间外。“电力稳定下来以后，可以试电弧炉。用石墨电极起弧，炉里的温度上得快，废钢、生铁和铁合金都能熔。成分也比现在容易控制。不过那是后面的事。眼前先把碳素钢炼出来，哪怕炉子小一点，产量低一点，也要把每一炉的成分摸清楚。”

刘振山问：“枪管也用这一种？”

“不能。枪管、弹簧、撞针，要求不一样。以后得分开配料，分开冶炼，不能再拿一块铁轨钢包打天下。”

这回刘振山没有反驳。他重新蹲下去，盯着地上的炉子图。粉笔线条并不复杂，可他看了很久，始终没有伸手去碰。

他这一辈子都在和铁打交道。刚进汉阳厂时，他师父就告诉过他，枪管不是只要硬，硬了会脆，软了又撑不住膛压。

后来条件越来越差，大家只能从废铁里挑料，再靠工人的眼力和手艺补救。有一回，一批枪管刚送到前线没多久，便有两支炸了膛。

其中一名战士伤得不重，另一名却再也没能回来。厂里的人后来查了几天，最后也没查出究竟是哪一道工序出了问题。刘振山一直记着这件事。

他不是没想过炼好钢，只是没有炉子，没有化验手段，也没有足够的材料。能做的，只有一次次试，一次次挑，把废品率往下压。

“我这就去。”刘振山抬手抹了把脸，嗓子有些发涩，“我去把炉子边上那帮老家伙都叫来。”

左参谋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老刘的神色，就知道他不是被几句话说服了，是真认了这门本事。

刘振山站起身，走到叶清欢面前，啪的一声并拢双腿，腰杆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个军礼。

“报告叶主任。黄崖洞兵工厂厂长刘振山，向您报到。”他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来，四周的人都转过头来。

“从今天起，厂里这些事，您尽管安排。只要能让弟兄们拿上不炸膛的枪，我老刘豁出这条命，也把它办成。”

“先别急着豁命。”叶清欢说，“把人和料都叫齐，今天晚上先把现有的炉子、焦炭和铁料清点一遍。”

刘振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跟着应声：“是。”

“参谋长，我马上要开会。”叶清欢转向左参谋长，“技术骨干、各车间班组长，还有管原料和后勤的人，都叫上。谁在外面干活，也让人把话带到。”

左参谋长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没问题。”他朝刘振山挥了挥手，“老刘，去安排。”

“是！”刘振山答得干脆，转身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死死盯着地上的炉子图。那几道粉笔线已经被人踩花了一角，他把那图样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快步离开。

叶清欢又低头看向那张7.92毫米半自动步枪图纸。机床要修，炉子要改，钢料要重新分拣，工人也得从头学。事儿一件赶着一件，都不是几天能做完的。但今天晚上，第一场会必须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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