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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林黛玉篇


另一边。

得了贾赦的准信,林黛玉便去了沈其远的院子。

院门半掩着,沈其远正蹲在廊下给一盆草花松土。

林黛玉在门外站定,轻声道:“沈先生,我得了大舅舅首肯,来听先生讲学。”

沈其远头也不抬:“进来吧,我这院子没规矩,你随意坐。”

林黛玉走进去,在院子里那把小竹椅上坐下。

沈其远拍拍手上的土,过来坐下,灌了口茶,道:“想听什么?”

林黛玉道:“经史子集皆可,先生讲什么,我便听什么。”

沈其远道:“那老夫随便讲了,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书?”

林黛玉道:“四书五经都读过些,《庄子》《楚辞》也看。”

沈其远道:“《庄子》你觉着如何?”

林黛玉道:“读着快意,合上书又觉得空。”

沈其远道:“那是你还没到空的年纪,不过能读出空来也算没白读。”

林黛玉道:“先生觉得《庄子》好?”

沈其远道:“书都好,看谁在读。你这样的人读《庄子》是借风散心,不是真学出世。贾宝玉读,那是拿胭脂罐子装清水,两样都糟蹋。”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其远又讲了些经史典故,比府里先生讲得深,却不枯燥晦涩。林黛玉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句也都问在关键处。

沈其远道:“你这天分,若是男子,怕早出去闯了。”

林黛玉道:“女子便只能困在府里了?”

沈其远道:“府里也不全是困。只是你太聪明,才觉得处处都是墙。”

林黛玉沉默。

沈其远又喝了口茶,道:“今日先讲到这里,再往深讲,你回去还得想半宿,反倒伤神。”

林黛玉点头,却没有起身,轻声道:“我有一事想问先生。”

沈其远道:“问。”

林黛玉道:“先生见过我母亲吗?”

沈其远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林黛玉继续说道:“我母亲去得早,许多事府里人不同我说。偶尔提起来也只说她好,说她像外祖母,旁的便没了。今日既然在先生这里,便想问一句,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其远把茶盏慢慢搁下。

“你母亲很聪明。”

沈其远道:“先太子还在时,有一回老圣人办小宴,你外祖母带着她进宫。那时她年纪还小,安安静静坐在席上。旁边几位命妇逗她说话,问她读什么书,她答了。又有人指着案上一道点心问她可知道叫什么。那点心名儿生僻,摆明了要为难她。她看了一眼便笑着说,这个在家见过,母亲教过,只不知说得对不对。接着就把名字和做法说了一遍。末了补上一句,我年纪小,若说错了,夫人莫笑。”

林黛玉道:“那她说错了吗?”

沈其远道:“一字不差,那命妇又问,你既然知道,方才怎么不说?你母亲道,席上长辈还没说,我不敢先卖弄。就这一句,席间几位命妇都点头。你外祖母脸上有光,觉得女儿懂事。可老圣人看出来了,同你外祖父说,这丫头比你们家几个儿子都强。”

林黛玉道:“外祖父怎么说?”

沈其远道:“你外祖父说,敏儿只是记性好些,不敢当圣人夸。老圣人却说,记性好的人多,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才是难得。你外祖母只知道女儿争气,却未必瞧得清她到底强在哪。”

林黛玉道:“旁人那样难她,她也不恼么?”

沈其远道:“不恼,她心里明白,却从不把这些当回事。旁人说什么,她听得见,也知道哪句好哪句坏。好的她记下,坏的,过了便过了,不会让那些话在心里扎根。”

林黛玉呢喃道:“这得有多难。”

沈其远道:“是很难,所以老夫说她聪明。她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你外祖父有句话说的对,她是灯下看人,明明白白,却不出声。”

林黛玉道:“我学不会。”

沈其远道:“你与你母亲不一样。你是听懂了,也放不下。旁人说一句你能想半宿。嘴上不辩,心里却翻来覆去。你母亲是水里头看的,看得清,也静得下。你是风里听的,听得细,也动得厉害。论聪明,你们俩都聪明。只是你母亲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心门关上。而你却总开着,风一吹,里头就响。”

林黛玉沉默。

沈其远道:“你也不必强去学,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只是该关的时候得学着关一关。不是不信人,是给自己留点喘息的余地。”

林黛玉轻轻点头。

紫鹃在旁小声提醒该回去了。

林黛玉起身,朝沈其远认真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沈其远摆摆手:“去吧,下回再来,不必先问你大舅舅了。”

林黛玉应下,带着紫鹃慢慢出了院子。

此后,林黛玉便常来沈其远的院子。

有时是上午,日头刚爬上东墙,有时是午后,风凉些。

她来了也不多说话,往那把小竹椅上一坐,然后听沈其远讲书,或自己翻几页书,偶尔才问一句。

有时候也会碰上贾琮三人。

起初林黛玉还有些避讳,毕竟男女有别,她又是一个人来的。

沈其远却说无妨:“这院子没那些讲究。他们要是吵着你,老夫替你打出去就是。”

有了这话,林黛玉才慢慢自在起来。

或许是有她在,赵彻起初还端着世子的架子,坐得端正,话也说得客气。

沈其远看不下去了,问道:“你累不累?你端给谁看呢?”

赵彻被说得耳根一红,从此也不端架子了。

薛蟠那是端都不端的。

他往那儿一坐就同到自己家一样,嗓门大,话也多。

不是问这个果子甜不甜,就是说他娘又做了新衣裳。

有时候还能说几句正经的,可往往说着说着便跑了偏,最后被沈其远拿戒尺抽。

贾琮话最少。

他常常坐在那里半天不吭声。可他一开口总让人吓一跳。

有一回三人在说城外有伙劫匪,专劫过路商队,近来闹得凶。

赵彻说顺天府已经派人去查,薛蟠说那帮人估摸着就在西边山里藏着。

贾琮冷不丁问了一句:“西边哪座山?他们有多少人?”

沈其远正喝茶,闻言搁下茶盏,骂道:“你又想干什么?少琢磨那点破事!”

贾琮不说话了。

林黛玉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

结果第二天,三人一个都没来。

林黛玉照旧来听讲学,见院里只有沈其远一个人便问了一句。

沈其远头也不抬道:“不用问了,肯定出城抢那些劫匪去了。”

林黛玉目瞪口呆:“抢劫匪?”

沈其远道:“对,贾琮那小子就喜欢干这种事。”

林黛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其远倒不着急,照旧讲书。

隔了一日,三小只回来了。

三人先给沈其远见礼,又奉上带回来的东西。

薛蟠抱着一只旧木匣,里头是几块从劫匪窝里搜出来的墨锭。赵彻递上一卷不知什么年代的旧书。

沈其远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随后他抄起戒尺,一人来了一记狠的。

薛蟠捂着脑门叫:“先生,我们可是去行侠仗义!”

沈其远道:“仗义什么!你们那是黑吃黑。”

赵彻捂着手吸气。

贾琮没说话。

沈其远看他一眼,问道:“怎么做的?从进山到得手给老夫说清楚。”

三人这才把经过说了。

沈其远听完,先骂薛蟠莽撞,再骂赵彻想当然,最后骂贾琮:“你冲得最快。可你想过没有,若他们还有后手,若他们放火,若他们拿百姓当挡箭牌,你护得住他们两个吗?”

贾琮道:“护得住。”

沈其远道:“那也不行,你带着人进去,就得先算退路。若哪一步出了岔子,不是你一个人能顶回来的,事成了还得善后,那些抢来的赃物怎么处置,活口怎么交官,怎么让顺天府的人记你们一个好,你们想过没有?”

三人都不说话了。

沈其远便一条一条教他们,哪里做得对,哪里还嫩,哪些首尾没擦干净,以后该怎么改,怎么既把事办了,又不让自己陷进去。

林黛玉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这才知道,沈其远教给他们的,从不是怎么读书,而是怎么在这世上和人来往、与事周旋。

等沈其远说完了,薛蟠小声问:“先生,那我们还挨打吗?”

沈其远道:“今日先记着,下回再犯,翻三倍。”

薛蟠苦着脸,不敢再问。

赵彻整了整衣裳,朝林黛玉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让林姑娘见笑了。”

林黛玉轻轻摇头:“我今日才明白,原来行侠仗义,也不单是逞匹夫之勇。”

赵彻笑道:“我们是没想那么多,也就贾琮能在前头顶着,我和薛蟠就是壮个胆。”

薛蟠忙道:“我还撒了石灰呢!”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

自那以后,她再往沈其远院子里去时,总比去别处多些期待。

和宝玉、姐妹们待着,日子是软的,像缎子裹着,处处精致,处处温吞。

但说来说去不外是诗与茶,再不然便是谁多瞧了谁一眼,谁又恼了谁一句。

热闹是热闹,可总像隔着一层纱,不真切。

贾琮他们却不同。

他们说话从来不避讳,做事也从不管什么规矩。

薛蟠能当众讲他在外头吃酒闹出的丑事,赵彻会卷了袖子跟沈其远争论。

贾琮更不必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种事,在别人那想都不敢想。

可他们说来轻巧,做来也轻巧。

不装,不瞒,不拿腔作势。错了便认打,疼了照样嚷,闹完了第二天还来。

他们离经叛道,旁人觉得荒唐,林黛玉却觉着,这样活着才像活了一回。

只是这些话,她从不与人说。

只偶尔从沈其远院中回来,紫鹃说她气色好,她便笑一笑,道:“外头风清。”

其实哪是风清。

是她心里那点闷,被他们闹得淡了些。

(林黛玉:我是主角对吧,占一篇过分吗?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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