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谁不想做清官

……

贾雨村从林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午。

沿着长安街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可心里那份激荡还没有完全平下去。

在金陵当了两年知府，什么场面都见过……

参勋贵子弟、被人参、硬扛、周旋。

自认已经练出了一副稳如泰山的心肠。可方才在林府那一幕，还是让他到现在还微微兴奋。

一直到他租的宅子还觉得像在做梦。

推开院门，就看见妻子贾氏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指挥着两个丫鬟擦拭廊柱上的浮灰。

贾氏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是贾雨村，脸上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浮上了一层疑惑。

“老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贾氏把抹布往盆里一搭，快步迎上来，

“可见到林阁老了？你这去林府一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妾还以为老爷怎么也得傍晚才能回来。”

贾雨村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夫人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和眼角细细的纹路，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软。

“没见到林阁老。”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贾氏一愣：“没见到？”

“如海兄虽然没见到，都是……为夫见到陛下了。”

贾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

“陛、陛下？陛下怎么会在林府？”

“陛下是去林府找林阁老的。为夫进去的时候林阁老不在，是陛下见的我。”

贾雨村往廊下走了两步，在石阶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能歇一歇了，“陛下跟我说了不少话，还提了让为夫在京中任职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

贾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然后赶紧捂住了嘴，左右看了看，两个丫鬟已经识趣地退到后院去了。

赶紧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京兆府尹？你才当了两年知府，怎么就——”

“是陛下亲口说的。其实为夫也没想到，入京就算了，还从知府连跨两级成为京兆府尹。”

贾氏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着那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嘴唇微微颤着。

她跟贾雨村这么多年，从当初他在乡下教书时嫁给他，到他考中进士，到他被参革职，到他去金陵复起。

她见过夫君意气风发准备精忠报国的样子，也见过夫君被人踩到泥里之后那股说不出的阴沉。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贾雨村，跟从前都不一样。

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在金陵这两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紧。

贾雨村摇了摇头：“吃了苦，可也痛快。”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然后把这些年在金陵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件。

说到周文周武两兄弟时，他笑了一下：

“那两个人，简直是疯子。一个敢在先帝面前撞盘龙柱，一个敢在朝堂上跟人当面对骂。

为夫与他们相交两年，岂能弱于他们。”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刚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上，声音轻了几分：“为夫在林府的时候，还见到了黛玉。”

贾氏听见“黛玉”两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孩子……还好吗？妾也许久未见过那孩子了。”

“哈哈，夫人放心，黛玉很好。”

贾雨村说起林黛玉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

“长大了，也长高了，模样跟她如海像了个七成七。见了为夫还像从前一样，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贾先生’，茶也是她亲手端的。一点没有架子。”

贾氏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妾听说她如今是西宫皇后了？定了婚约，只等大婚？”

“对。”贾雨村点了点头，“西宫皇后。板上钉钉的事了。我从林府出来的时候就在想，当初我在扬州第一次见到她，她才那么点大，坐在书桌前背《论语》，背错了还会自己揪自己的辫子。我那时候只觉得这丫头聪明，记性好，是个读书的料子。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她成了未来一国之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更难得的是，她那个性子一点没变。当了皇后也好，定了婚约也好，见了我这个从前的教书先生，还是从前的模样。不端架子、不摆身份。如海兄教得好。”

“好就行，娇杏与孩子都在里屋等你呢。”

贾雨村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灰，看着自家夫人那张带着担忧的脸，伸手握了握她攥着抹布的那只手：

“别多想了，你身体不好，这些事情让丫鬟去做就行了。为夫过几天去太医院请太医给你看看身体。”

贾氏点了点头，把那块抹布展开重新搭回盆沿上。

“妾去给老爷烧壶热水，你先洗把脸。”

贾氏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贾雨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笑了笑就出了门。

贾雨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贾氏压低了声音吩咐丫鬟烧火的说话声，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两棵石榴树上。

“呵呵，不是清官做不下去，是那时候身后没人。”

………

“大人，抵达对马岛了。”

尤三娘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眯着眼望向不远处的海岸，对马岛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着，甲板上几十名暗卫或坐或站，个个脸上带着疲惫。

从扶桑京都一路南下，穿过战火纷飞的本州岛，翻山越岭、绕城避镇，又在海上颠簸了整整一夜，所有人的精力都已经被磨到了极限。

“前方是什么人？”尤三娘偏头问了一句。

旁边一个负责打前站的暗卫快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回禀：

“回大人，前方是日本天皇手底下拿下对马岛的贵族。属下已经派人去接洽了，对方已经收到他们天皇的消息，会护送我们过岛前往朝鲜。”

尤三娘微微点了点头，攥着船舷的手指松开了几分。

从京都出来的时候，靠着日本皇室的诏令和几处暗部据点的接应，她们穿过了大半个本州岛。

这一路实在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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