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差一点

………

另一边。

夏家马车车帘一放下，夏母便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瘫靠在引枕上，饱满的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才伸出手来拍着心口道：

“桂儿……女儿，没想到入宫一趟，我们母女居然遇到陛下了，陛下可真是吓人。你娘我方才差一点就吓死了。

女儿你瞧见没有，陛下站在面前的时候，为娘身体都软了，若不是跪在地上，怕是要当场出丑。”

说着，又用帕子按了按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唉，你那早去的父亲，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让为娘与女儿你不得不抛头露面来做这些事。你娘我这些年连正院的门都少出，如今倒好，进宫面圣这种事儿都赶上了。”

夏金桂却未应答。只懒散的倚在另一侧的车窗边，手指挑着一角车帘，透过缝隙望着逐渐远去的宫门。

宫门两侧的禁卫军持戟而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而那道朱漆门后，重重殿宇的琉璃瓦在夕阳中连成一片金色的海。

夏金桂目光有些散，瞳孔里映着的却不是宫阙，而是方才御道上那个身影。

脑海里想起那些从前在官家小姐们的诗会上听来的话。

这些像猫一般可怜的小姐每每提起新帝，总是微红了脸，说陛下“英明神武”、“气度非凡”、“龙章凤姿”。

彼时听见只当是小女儿家的痴话……她见过父亲生前结交的几位王爷，不是大腹便便便是眼神浑浊，所谓的“天家威仪”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层唬人的皮。

可今日一见，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那人立在御道中央，日光从身后洒下来，将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五官是她平生所见最精雕细琢的模样，眉如墨裁，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得近乎凌厉，薄唇抿着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冷淡。

可那双眼睛才是要命的……

看过来时，目光如寒潭映月，温柔地一掠，给她一种错觉，仿佛她夏金桂与那些宫里娘娘并无区别。

正是这份平视的样子，反而让她的因父亲去世封闭的心猛的动了一下。

以往在话本里读到“玉山倾颓”、“琳琅照眼”这等句子，只觉文人们酸腐夸张。

今日方知，不是夸张，是她的见识浅了。

“绝世容颜……威严与温柔交织……真是……真是……差一点心动了呢！”

“桂儿？桂儿！”夏母见她神游天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夏金桂猛地回神，眼珠一转，面上已换上了平日虚假温软笑意：

“啊！母亲，什么事？”

夏母把方才的话又数落了一遍，末了蹙着眉道：

“对了，以往你父亲没去世之前，不都是他与司苑局交接吗？这些进献花木的差事，底下管事就能办了。怎么这次司苑局让我们母女亲自将花景送进宫？我这一路进来到出去，腿都是抖的。”

夏金桂闻言，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藏着几分夏母看不懂的东西。

伸手将车窗的帘子彻底放下，眉眼间那股子骄矜锐气便遮掩不住地浮了上来。：

“母亲，是女儿花了五万两银子，打通了司苑局上下，才有这次我们母女入宫的机会。”

夏母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尖了几分：

“五万两？！女儿，你为何如此做？！我们家虽然不缺银子，可五万两也不是小数目，你父亲在世时，一年的节余也不过三十几万两……”

夏金桂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转头望着母亲那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惶然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怜悯、不耐、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她的母亲这一生都被父亲护得太好了，好到不知柴米油盐之外还有虎狼环伺这四个字。

“母亲，”她开口，声音平淡如诉家常，“您知道父亲去世前，咱们夏家每年给忠顺王府和司苑局上下多少银子的孝敬么？”

夏母一怔，张了张嘴，有点答不上来。

她确实不知。丈夫在世时，这些银钱来往皆是账房和管事料理，她只管后宅的吃穿用度、仆妇月银，从不过问那些“男人的事”。

丈夫走得突然，一夜之间阖府的账册、地契、人情往来都堆到了她面前，她只看了三页便头疼了半月，索性全交给了女儿。

她的桂儿自小便比旁人家的男孩儿还聪慧，十三岁就能帮父亲理清夏家所有账目。

就连她愧疚没有给夏家生一个儿子，要给丈夫纳妾时，丈夫总拉着她的手，说“桂儿比那些虚有其表的男儿强十倍”，让她放心。

可放心？怎么放心得下。

夏金桂见母亲答不上来，眼底那层薄薄的怅然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直接伸出手，握住母亲微微发颤的手掌，十指相扣，声音放轻了些：

“父亲去世前，每年给先帝上供二十万万两，忠顺王府的孝敬是五万两，给司苑局上下的打点是五万两。还有一些大臣的孝敬。

加起来三十五万两左右，这才换我们夏家在京城能安稳度日，无人刁难。

母亲可知道，上个月忠顺王府的长史亲自来了咱们府上，坐在正厅喝了三盏茶，轻飘飘地递了一句话——从今年起，每年的孝敬，涨到四十万两。”

夏母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着：

“四十万两……？！忠顺王爷他……他为何如此做？你祖父当年好歹是太祖义子，为了太祖大业，献上了所有家业，这才赐了‘夏’姓。在说，女儿你也姓夏，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

“姓夏？”

夏金桂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呵呵，母亲，你要知道，祖父去世之后，咱们这个太祖御赐的‘夏’姓，与皇室的‘夏’可就没有一点关系了。

太祖念旧情赐姓，那是祖父那一辈的事儿。到了父亲这一辈，那些王爷谁还把我们夏家当自家人？

要不是祖父去世后，父亲眼光独到向还是王爷的先帝暗中投诚，每年上供夏家五成利润，成为先帝钱袋子……

我夏家这偌大家业，早就被那些勋贵王公、朝中大员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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