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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牛头正在来的路上


红上衣女人的尖叫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一种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白裙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牛仔短裤一直没有声音,只有床板在响。

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床头撞着墙,墙上的电视还在播新闻。一句“恒生指数今日上涨”,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雪梨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把另一半窗帘拉上。房间更暗了,只有那点漏进来的霓虹,在墙上变成几道伤口。

她听见身后有个男人在问:“爽不爽?”

没人应。

床板又响了,更急,像暴雨前的雷。

雪梨闭上眼。

她有半秒钟,想起自己在非洲的那间土屋。那个自称王子的男人也是这样。开着电视,锁着门。说,你是我的第四个老婆,你要是不愿意,我老爸就在隔壁。他老婆少,就两个。

雪梨当时也拍门,也哭,也求。

后来呢。

后来她学会了自己带上门,把门锁上。把电视打开。把窗帘拉紧。把那些不想看的东西,全关在外面。又全关在里面。

“我可没逼你们,是你们自己要学免费英语的。”

她小声说,这话像说给那三个女人听,又像说给她自己听。

第二天早上。

雪梨从宾馆出来,太阳已经很高。

广州的天蓝得发白,流花宾馆门口,几辆出租车停着。司机们聚在树荫下抽烟。卖早餐的摊子正往外冒白气。

油条在锅里翻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她买了盒肠粉,蹲在路边吃。吃了两口,胃里一阵翻。她站起来,扶着树,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有几口酸水。

又站了会儿,擦擦嘴,往公交站走。

到桂花楼,先开自己的档口,卷帘门拉上去。

里面的皮带、银包,整整齐齐。她拿出块抹布,把玻璃擦了一遍。又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一团青。像挨了拳。拿粉扑使劲盖,盖不住,又盖。最后把镜子往抽屉里一丢,不再看了。

“雪梨姐,早。”

隔壁卖假发的招呼她。

“早。”

雪梨笑,那笑还是从前的样子,不浓不淡。

刘君爱的档口也开了,刘小芳坐在里面。见雪梨从门口过,眼睛动都没动。雪梨也看见她了,只当没看见。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卷帘门,像隔着一整个东莞和广州。

下午,李晨来桂花楼送饭。

在过道里站了会儿,朝雪梨的档口看了一眼。雪梨背对着他,正给一个客户拿货。那客户肚子很大,皮带试了一条又一条。雪梨不恼,笑着夸他肚量好。

“这皮带一勒,整个广州的大单都往您身上跑。”

那人被哄得哈哈大笑,最后买了三条。

“那女的,还笑得出来。”

刘小芳在旁边冷笑。

“她不笑,怎么活。”

李晨收回目光。

“你昨天就该把她拖进酒吧后巷,让她也试试。”

刘小芳还在气。

“然后呢?我跟她一起进局子。厂子也不要了。五百个包,一百个包,全丢给你。”

李晨看她一眼。

“我就是气。”

刘小芳低下头,把手里一个包带折来折去。

“气归气,别跟她动手。这桂花楼,谁先动手谁理亏。咱们现在跟人较劲,不如跟自己较劲。”

“君爱今晚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她把后面三天都吃面,你问她。”

李晨笑。

“面就面,我给她卧两个蛋。补一补。昨天那杯酒,把人糟蹋得。”

刘小芳把包带放下,站起来。

“以后你陪她收档,虎王皮具那边也看着点,这几天太安静了。”

李晨压低声音。

“安静还不好?”

刘小芳不解。

“不好,越安静,越有事。”

李晨往虎王皮具的方向看了看。那黑底金字的招牌还挂着。门口没人。两个音箱也没放。像在歇业,又像在憋什么。

他转身下楼,走到市场门口,居然看见老蔡站在榕树下。还是那件灰背心。手里捏着个保温杯。像在等人。

“蔡师傅。”

李晨快步过去。

“你小子,满街跑什么,我正要找你。”

“找我?上厂里去啊。”

“你厂太远,我这条腿金贵,你过来。”

老蔡往树荫下挪了挪。

“那个牛头标,去办了没有?”

“去了,工商那边说,要交个图样。我正找李艳萍帮忙画。”

“不用找她,我给你画。就几笔。简单,但要够楞。”

“够楞?”

李晨笑了。

“你的牛,不能像头水牛。要像头野牛。角要冲,眼睛要凶。人家一看,就知道这皮子霸气、不能简单。”

老蔡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几笔下去,一个牛头的轮廓出来了。角向上顶着。鼻子喷着气。两只眼睛像两个黑点。李晨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像在东莞见过的,又像在梦里见过的。

“这牛……像您。”

“放你的屁,我姓蔡,不姓牛。”

老蔡把树枝一丢。

“回去让搞铜模的,按照这个刻一个,以后每个包都烫上。不到一个月,商标下来,就是个野路子。”

“等商标下来,这牛就名正言顺了。”

“那当然。你小子,得把道走直了。”

老蔡拍拍手上的土。

“蔡师傅,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说。”

“如果被一群野狗盯上,怎么破?”

老蔡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量他的骨头。

“野狗分两种。一种有主,一种没主。有主的,打狗要看主人。没主的,你越跑,它越追。可你要是蹲下来,装捡石头。它比你还怕。”

“真敢冲上来的呢?”

“真敢冲上来的,那就是饿疯了。你得打七寸。”

老蔡伸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七寸在哪儿?”

“狗脖子后面。那地方最软。不下手则已,下手就让它记住你,一辈子不敢叫。”

“懂了。”

“你不懂,你眼睛里现在只有恨。恨多了,手会抖。手一抖,打不准。先凉一凉,再动手。”

老蔡拍拍他肩膀。

“我凉着。”

“凉着好,凉着,才能等狗先动。等它把你逼到墙根。那时候,你就是打死它,也是它先下的嘴。”

老蔡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我先回厂,那五百个包,您有空帮我把把关。”

“我把个屁的关,你当我是你的公仔,说了不去。你厂里有能人,那个邹连梅,手上功夫比你以为的要硬。你让她放手打版,你少插嘴。”

“行,听您的。”

“臭小子。”

老蔡骂了一句,转身朝濠畔街走。那背影瘦瘦的,在夕阳里拉得老长。

李晨站在原地,低头看地上那个牛头。树枝画的。风一吹,有些模糊了。可那角还冲着天,像要顶开什么。

他蹲下来,伸手把牛头的线条又描了一遍。描到眼睛时,停了一下。那眼睛小小的,却像有火。像在说:来。

“等着。”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新市方向走回去。

背后,桂花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虎王皮具的招牌,在夜色里越发黑亮。像一头伏在暗处的虎。闭着眼,可爪子已经扣进地里。

而牛头,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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